他把火把举高了一些，朝洞口下面照了照。洞穴深不见底，黑暗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陈旧的、被封存了上千年的气息。他把火把递给旁边的赵排长，自己蹲在洞口旁边，把碑文最后一句话又看了一遍。
渤海郡王！
一千多年前！
唐朝！
郡王墓！
随葬品清单上那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是无价之宝。而它们全在下面，全在这个被冻土封了一千多年的洞穴里。
赵排长蹲在旁边，看着碑文上的字，好半天没有说话。他对历史知道的不多，可“渤海郡王”四个字他认得，“金器三百件”他也认得，“典籍十箱”他也认得。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墨。
“林副连长，这底下……是一座王墓？”
林墨把火把从他手里拿回来，站起来，朝洞口下面又照了一眼。光柱在黑暗中挣扎着往下探，只能照见更深处那无尽的黝黑。
他把火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围过来的战士们。赵排长、孙排长、二排长、柯克金、阿索克、乌热松，还有几十个扛着铁锹的战士，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洞口，盯着那块石碑，盯着林墨手里的火把。
“把洞口先封上。派专人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下去。”
这个地下墓穴挤占了机坪的位置。
没办法，机坪只能再次向另外两侧扩大，七八十号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动起来。
又干了两个多时辰，停机坪的轮廓才彻底出来了。东侧的雪墙从南到北连成了一道齐腰高的长墙，把风挡在外面。南侧和西侧的碎石被清到两边，堆成了几座小丘。地面被刮平压实，冻土层露出来，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一大片。
林墨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用步子量了一遍又一遍。足足开出了六个停机位。
中午时分，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串极小的黑点正在慢慢变大。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旋翼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弹跳，震得山壁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掉。
四架直升机，排成一列纵队，正朝这边飞过来。机身上的军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四架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旋翼搅起的雪雾在降落场上翻涌，把周围的雪地吹成了一片白蒙蒙的混沌。第一架直升机落在雪地上，轮子陷进去半尺深，可它停稳了。舱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下来，后面跟着两个拎着公文包的人。第二架直升机紧接着落地，下来三个穿军大衣的，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地质锤。第三架、第四架陆续降落，第三架飞机下来的有穿便装的，有穿军装的，有戴眼镜的，有背着挎包的。
二十几个人站在雪地上，搓着手，哈着白气，等着林墨带路。
林墨走过去，跟为首的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握了手。那人自我介绍姓陈，是中央调查部派来的特派专员。后面那三个穿军大衣的，是省军区和冶金部联合派来的专家。再后面那些，有外交部的，有科学院的，有地质勘探队的。林墨看着这阵仗，心里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参观。这是验收。是国家层面的验收。
第四架直升机的舱门比前面三架都大，机腹底下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货箱。舱门打开时只跳出来一个人，穿着军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脚上的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那人站稳之后，把帽子往上一推，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皴裂的脸。
二排长认出了他，是曾经给机场送过物资的周参谋。他赶忙向林墨介绍。
周参谋紧走几步，一把攥住林墨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林副连长！知道你们现在给养不足，省军区特命我给大家运来一批物资！吃的、穿的、用的、弹药、药品，都在后面那架飞机上。
你安排人清点接手吧！”
他回头朝第四架直升机的方向挥了一下手。机舱里又跳下来两个战士，开始从货箱里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的压缩饼干，一袋一袋的面粉，一桶一桶的食用油，还有成捆的棉大衣、成箱的弹药、几大包药品。东西在雪地上堆成了小山，包装箱上的军徽和编号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赵排长带着一群战士跑过去清点。周参谋把一张清单从兜里摸出来，递给林墨。“这是物资清单，你核对一下。另外——”他压低了声音，朝前面那三架直升机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那些都是大人物，调查部的人可能要把苏联人和日本人带走，你要心里有数。”
林墨把清单交给接收物资的二排，朝周参谋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着，不能让那么多人等着：“走吧周参谋，咱们先陪各位首长到里面！”
他转过身，走到陈专员面前，朝检修口的方向伸了一下手：“陈专员，各位专家，请跟我来。”
陈专员带着队伍跟在林墨后面，走进检修口，穿过通道，走进山腹。
依次进入检修口，就开有人小声议论。
走到冶炼厂入口，走在最前面的陈专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然后点指：“请冶金部的同志到前边来吧！”
一个穿军大衣、攥地质锤、白发苍苍的老头，和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人来到了人群最前边。
踏入冶炼厂，队伍就定在了那里。
他们的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厂房。铁制的熔炉蹲在厂房中央，炉身上覆着蛛网和灰尘，可铆钉一颗一颗地排得整整齐齐。熔炉旁边的模具架上码着几十块铸铁模具，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地面下嵌着管道系统，管道从熔炉延伸到氰化浸出槽，从浸出槽延伸到电解槽，从电解槽延伸到精炼炉。一条完整的生产线，从矿石到纯金，全部设备都在，全部结构完整。
那个穿军大衣、攥地质锤、白发苍苍的老头激动地跑到第一台设备前，抱着那个钢铁家伙把脸脸贴了去，嘴里喃喃地说：“我老头子不是做梦吧？这真的是咱们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