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寒走进恒越公司时,何静已经到了。
她桌上摆着三只文件夹。
苏寒把刚买的豆浆放到她桌上。
“何主管。”
何静抬起头。
“干什么?”
“公司还没查出真相,你先把自己熬成工伤,不划算。”
“我不喝甜豆浆。”
“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
“食堂里你每次都把甜豆浆让给王磊。他喝了一个星期,脸都快比包子圆了。”
隔壁桌的王磊猛地抬头。
“周远,你们聊天归聊天,为什么还带人身攻击?”
苏寒认真道:“不是攻击,是连续观察得出的客观结论。”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何静也弯了一下嘴角。
可她眼里的血丝并没有少。
“昨晚又查到几点?”苏寒问。
“一点多。”
“查出了什么?”
何静把最上面的文件夹推过来。
“一八号报废器材上个月确实进过报废区。”
“但报废区门口的摄像头坏了两个星期,昨天晚上刚修好。”
“系统里只有公共管理员账号的操作记录,查不到具体是谁登录。”
“后勤办公室说备用钥匙一直挂在柜子里,谁都可能拿。”
她揉了揉额角。
“每一条线索都能查到。”
“每一条又都停在最关键的地方。”
苏寒翻了翻文件。
“很正常。”
“正常?”
“真要什么痕迹都没有,反而说明动手的人很专业。”
“现在到处都是补过的洞,只能说明他不是专业,只是比公司多数人更熟悉流程。”
何静看着他。
“你一个器材维护专员,分析起这些倒挺熟练。”
“以前干售后,经常遇到客户说设备坏了,厂家说客户摔了,物流说箱子本来就这样。”
苏寒将文件夹合上。
“想保住工资,就得先弄清楚谁在说谎。”
何静问:“那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查?”
“不是我们怎么查。”
“是公司该怎么查。”
“有区别?”
“当然有。”
苏寒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桌边坐下。
“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内部审计。”
“偷偷翻电脑、撬柜子、堵着人逼问,哪怕查到真相,最后也可能先把自己送出去。”
“普通员工能做的,是把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固定下来。”
“编号不一致,就把每个编号拍清楚,让复检人员共同签字。”
“系统记录有修改,就申请技术部门导出完整日志,不接受口头回复。”
“报废区摄像头坏了,就问清楚什么时候坏、谁报修、谁批准、为什么偏偏拖了两个星期。”
“一件事可能是巧合。”
“五六件巧合排成一队,那就不是巧合,是有人不会排队,自己站得太整齐了。”
何静愣了一下。
“你今天话很多。”
“我昨天刚咨询过。”
“咨询谁?”
“一个很会管闲事的朋友。”
“她告诉我,正常人看到同事受欺负,会说话。”
王磊又从隔壁探出头。
“女的?”
苏寒看向他。
“你是负责器材维护,还是负责统计我认识几个女人?”
“我就是关心新同事的生活。”
“那你先关心一下三号货架。”
“怎么了?”
“最上面那箱帐篷压得支架已经歪了,再不搬下来,它今晚可能主动关心你的脑袋。”
王磊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赶紧跑向仓库。
何静终于笑出了声。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
“以前是试用期第一周。”
“现在呢?”
“发现光低头干活也不安全,还得学会给自己找证人。”
何静点点头。
她将另外两只文件夹打开。
两人没有调查任何人的隐私。
也没有做超出普通员工权限的事。
他们先把过去三个月的退货记录、出库单和报废单全部调了出来。
凡是经何静签过字的单据,她都能依照工作需要申请查阅。
苏寒负责比对器材编号。
何静负责核对审批流程。
王磊和另外两名同事负责复检实物,并在记录表上签字。
不到一个上午,问题便从一处变成了七处。
七件被登记报废的器材,后来又以“客户退回”的名义重新出现在仓库。
还有十二只安全扣不属于出库批次。
最奇怪的是维修费用。
这七件器材在报废前,都曾送往一家名叫明诚户外技术服务部的公司维修。
每次维修价格都接近购买新器材的七成。
可苏寒拆开其中一只保护器,只看了几秒便摇头。
“怎么了?”何静问。
“里面换的是通用弹簧。”
“成本不会超过三十块。”
王磊看了一眼维修单。
“这上面写着一千八百六。”
“可能人家弹簧上过大学。”
苏寒把零件放进证物袋。
“学历比我还高,所以贵。”
王磊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后,他的脸色又慢慢沉了下去。
“这不是虚报维修费吗?”
何静没有立即回答。
她打开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那家服务部的名字。
法定代表人叫董建民。
地址就在本市另一座产业园。
仅凭一个姓,还说明不了什么。
可王磊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见过这个人!”
“去年团建,他来接过董总。”
“当时还喊董总姐夫。”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何静立刻道:“没有证据的话,不要往外说。”
“我确定就是他。”
“确定也先写成线索。”
“等公司去核实关系。”
她没有因为找到突破口便兴奋失控。
反而把每一份文件重新编号,注明取得时间、经手人员和保存位置。
苏寒看着她的动作,暗暗点头。
何静能在这个位置坚持六年,确实有她的本事。
下午两点,董明辉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何主管。”
“下周盛达集团有一场三百人的户外拓展。”
“客户提前到本周五。”
“所有器材今天开始重新盘点,明天下班前完成。”
何静皱眉。
“仓库里有一千八百多件器材。”
“正常盘点至少需要三天。”
“那就加班。”
“活动保障组最近本来就缺人。”
“缺人是你的管理问题。”
董明辉把一份通知扔到她桌上。
“客户很重要。”
“要是耽误活动,责任由你承担。”
他说完,又看向苏寒。
“周远。”
“你不是很会检查吗?”
“这次正好让你检查个够。”
苏寒拿起通知看了看。
“董总,盘点完有加班费吗?”
董明辉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公司需要你们承担责任的时候,不要只想着钱。”
“我刚入职,对公司的责任还在培养。”
“但房东对房租的责任已经非常成熟,每个月一天都不肯晚。”
旁边几名员工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董明辉冷冷道:“试用期员工的话倒是不少。”
“没办法。”
苏寒神色诚恳。
“简历一般,只能努力让领导记住我。”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董明辉盯着他看了几秒。
“希望你的工作能力跟嘴一样好。”
“我也希望您的安排跟要求一样合理。”
何静及时开口。
“我会组织盘点。”
“但必须全员双人复核,所有差异当天书面上报。”
“另外,这次盘点由董总临时下达,时间缩短到一天半,也请在人事系统里注明。”
董明辉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保护公司,也保护员工。”
何静把通知放回他面前。
“如果董总认为没有必要,可以在这里写明不需要双人复核。”
董明辉没有接笔。
最终只丢下一句“按你说的做”,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王磊便长出一口气。
“何主管,我刚才连呼吸都怕被他算成上班摸鱼。”
苏寒站起身。
“别怕。”
“一千八百件而已。”
“今晚把表格按区域拆开,四个人负责实物,两个人核系统,一个人专门拍异常编号。”
“每完成一个货架,当场封条签字。”
“谁都不要一个人进报废区,也不要单独碰异常器材。”
王磊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以前真是做售后的?”
“做过。”
“怎么听着像打仗?”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普通员工来说,按时下班就是胜利。”
“为了胜利,动作快点。”
整个下午,活动保障组第一次像一台真正咬合起来的机器。
苏寒没有像以前带兵那样下达命令。
他会先解释为什么这样分工,再问谁更熟悉哪个区域。
有人抄错编号,他没有沉着脸训斥,而是拿着表格晃了晃。
“各位,写清楚一点。”
“将来真进了调查组,人家看不懂你们的字,可能会以为咱们用的是地下组织暗号。”
有人动作太慢,他也没有催促。
“安全扣不用一个个哄。”
“它们没情绪,数完不会投诉你态度不好。”
办公室里不时响起笑声。
连何静都发现,周远一旦愿意说话,竟很容易让人跟着他的节奏走。
他不是刻意活跃气氛。
只是在每个人最紧绷的时候,恰好说一句能让人松口气的话。
晚上七点四十分,盘点进行到报废区。
一名二十出头的后勤文员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
他叫唐杰,入职才八个月。
“怎么了?”何静问。
唐杰摇头。
“没什么。”
苏寒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的人,通常不会把门卡捏得快断了。”
唐杰手指一松。
“我……我只是想起一件事。”
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很低。
“一八号设备报废那天晚上,董总让我来开过门。”
何静神色一凝。
“为什么?”
“他说要找一份旧合同。”
“我当时没进去,只把门卡给了他。”
“第二天他又让我不要跟别人提,说领导晚上查仓库,传出去不好听。”
“你有记录吗?”
唐杰拿出手机。
“他给我发过信息。”
“我本来删了,可手机自动备份过一次。”
他点开云端聊天记录。
上面清楚写着时间、门卡和报废区三个关键词。
唐杰的手在发抖。
“何主管,我要是说出来,他会不会把我开了?”
苏寒没有替何静回答。
他拉来一把椅子,让唐杰坐下。
“先别想英雄不英雄。”
“你只需要把自己做过的事、收到的信息和看见的情况写清楚。”
“别添一句猜测,也别少一句事实。”
“公司真要问责,你主动说明和被人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如果最后证明没有问题,你也只是配合调查。”
“要是真有问题,这份说明就是在保护你自己。”
唐杰看着他。
“你能保证我不会被开吗?”
“不能。”
“我连自己能不能过试用期都不能保证。”
“但我能保证,我们不会拿你的话到处传,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董明辉。”
“你要是不愿意写,没人逼你。”
“可你得想清楚,沉默不等于没参与。”
唐杰沉默了很久。
最终点了点头。
“我写。”
晚上九点,第一份完整的异常盘点报告做了出来。
何静没有直接发给董明辉。
她按照公司流程,同时提交给人事、财务、技术部门和总经理办公室。
每一份附件都带着多人签字。
唐杰的说明单独密封,只交给人事负责人。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后,办公室里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磊瘫在椅子上。
“今天这班加得,比我上个月相亲还累。”
苏寒问:“相亲需要盘点一千八百件器材?”
“不需要。”
“那为什么更累?”
“对方问我有几套房、多少存款、未来五年什么规划。”
“我感觉她盘点的是我。”
苏寒想了想。
“那你差异数量挺大。”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王磊捂着胸口。
“周远,你以前话少的时候,我还觉得你这人挺厚道。”
“现在发现,你只是还没熟。”
何静收拾好文件,抬头看向苏寒。
“今天谢谢大家。”
“明天可能还有更麻烦的事。”
“怕什么。”王磊坐直身体,“报告都发出去了,他总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开掉。”
苏寒摇头。
“别低估一个人被逼急以后会做什么。”
“今晚回去都保留好原始照片和工作记录。”
“明天进仓库前,两个人一组。”
“活动器材在出库前必须再检一次。”
“你怀疑他还会动手?”何静问。
“我不知道。”
苏寒看了一眼董明辉紧闭的办公室门。
“所以才要按照最坏的情况准备。”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忽然响了。
一张新的人员调整通知缓缓吐了出来。
何静拿起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从第二天开始,她暂停主管权限,配合公司调查。
盛达集团的活动由董明辉直接负责。
而所有器材出库和现场安全签字,仍由活动保障组承担。
董明辉要拿走她的权限。
却把风险完整地留给了她和她手下的人。
王磊忍不住骂道。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何静捏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苏寒却笑了一下。
“别生气。”
“他这么着急,说明我们今天做对了。”
“既然他想亲自负责,那明天就让所有人看清楚,他到底在负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