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盛达集团的活动器材开始装车。
董明辉比所有人来得都早。
他站在仓库门口,身边跟着两名从其他部门临时调来的员工。
“何静目前停职配合调查。”
“今天所有工作由我统一安排。”
“客户十点到场,九点前必须完成装车。”
王磊小声嘀咕。
“昨天让我们全部复检,今天又九点前装完。”
“他是觉得我们一晚上集体长了八只手?”
苏寒从他身边走过。
“你可以申请。”
“申请什么?”
“工伤鉴定。”
“突然长八只手,应该不算普通职业病。”
王磊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
何静虽然被暂停了系统权限,却仍然是活动保障组的员工。
她站在人群最后,神色平静。
昨晚那份调查报告已经进入公司流程。
人事部门只回复了一句“已收悉”。
总经理办公室没有任何回音。
董明辉显然把这当成了自己仍然掌控局面的证明。
他拿出一叠出库单。
“照单装车。”
“已经复检过的器材不许重复浪费时间。”
苏寒接过单据。
“谁复检的?”
“后勤组。”
“有签字吗?”
“系统里有记录。”
“系统昨天刚出现过修改记录。”
董明辉脸色一冷。
“周远,你是在质疑我?”
“我是在确认谁承担责任。”
苏寒把单据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写着,现场安全由器材维护人员签字。”
“也就是说,您让我别检查,却让我签检查合格。”
“如果这是公司的新流程,麻烦您在旁边补一句。”
“我文化程度不高,怕以后有人问起来,我解释不清。”
周围的员工全都安静下来。
董明辉压低声音。
“你不要以为昨天发现几个编号,就能在公司里指手画脚。”
“我没那么想。”
苏寒的语气仍然平静。
“我只是一个试用期员工。”
“您一句话就可能让我走人。”
“可安全扣不知道我有没有转正。”
“保护器也不会因为您是运营总监,就多撑三百公斤。”
“今天是三百人的活动。”
“您要赶时间,我理解。”
“但谁都别想拿三百个人的安全赌一把,再把赌桌上的名字写成我的。”
这一次,没人笑。
王磊和另外几名同事却不约而同地站到了苏寒身边。
何静开口道:“按照安全管理制度,维护人员有权拒绝在未经复检的器材上签字。”
“你已经停职了。”
“暂停的是主管权限,不是员工说话的权利。”
董明辉盯着她。
“何静,你最好想清楚。”
“公司给了你六年机会。”
何静笑了一下。
“六年里,我凌晨两点处理过活动事故,连续三个月没有休过完整周末,也替公司拦下过一批会让人从高处摔下来的器材。”
“公司给我发工资,我为公司工作。”
“这叫劳动合同,不叫谁施舍谁。”
“至于你给我的那些机会……”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员工。
“我一次都不想要。”
董明辉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装车!”
他对自己带来的两名员工下令。
“谁敢阻拦,今天就不用干了。”
两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向已经封装好的器材箱。
苏寒没有拦人。
他只是拿出手机,对准封条拍了一张照片。
“拍什么?”董明辉喝问。
“记录。”
“封条上的复检人写的是我。”
“可这个字不是我签的。”
众人同时看向封条。
右下角果然写着“周远”两个字。
模仿得很像。
却比苏寒平时的签名潦草。
王磊骂道:“这不是伪造签名吗?”
董明辉神色一变。
“可能是后勤人员写错了。”
“写错姓名很正常。”
苏寒点点头。
“但后勤人员连我今天穿哪件衣服都写对了,就挺细心。”
他从封条下抽出一小截透明纤维。
那是他昨晚离开前,故意夹在原封条里的防拆线。
现在纤维出现在外侧。
说明箱子昨晚被人打开过,又重新贴过封条。
这是普通仓库管理中常见的防拆办法。
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却足以证明箱子被动过。
何静立即道:“所有人停止装车。”
“当场开箱,全程录像。”
董明辉想要阻止,可这次没人听他的。
王磊架起手机。
两名员工负责拆封。
第一只箱子没有问题。
第二只箱子里却多了十二只安全扣。
编号正是前一天盘点时确认批次不符的那一批。
第三只箱子里,有三套从客户处退回的保护器。
其中一套便是被换过廉价弹簧的一八号设备。
现场死一般安静。
董明辉忽然指向何静。
“是你!”
“你昨晚故意把这些东西放进去,想栽赃我!”
何静还没说话,唐杰便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白。
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董总拿走了报废区备用门卡。”
“他说今天活动急用,要临时找几套器材。”
“我已经把门卡领用记录交给人事了。”
董明辉怒道:“你胡说!”
唐杰被吓得退了半步。
苏寒站到他旁边。
“别急。”
“人家只说门卡被领走,又没说箱子是谁开的。”
“董总这么着急替自己回答,容易让大家误会。”
董明辉胸口剧烈起伏。
“周远,你算什么东西?”
“器材维护专员。”
苏寒指了指工牌。
“昨天您亲自留下的。”
“职位不高,字挺清楚。”
就在双方僵持时,仓库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盛达集团的活动负责人提前到了。
对方带着十几名工作人员,一进门便看见满地器材和举着手机录像的员工。
“怎么回事?”
董明辉立即换了一副表情。
“内部盘点出现一点小误会。”
“不影响活动。”
他说着便要让人继续装车。
苏寒却拿起那只一八号保护器。
“影响。”
盛达负责人皱眉看向他。
“你是谁?”
“负责这批器材安全检查的人。”
“这套保护器内部零件不符合原厂规格。”
“它在低强度使用时可能正常,一旦承受突然冲击,锁止机构有失效风险。”
“另外十二只安全扣批次不明,无法确认承重测试结果。”
“在重新检验之前,我建议暂停相关高空项目。”
董明辉急道:“他只是新来的,不了解情况!”
盛达负责人没有理他。
“能现场验证吗?”
“能。”
仓库旁边有一台简易拉力测试机。
苏寒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正常保护器和一八号设备分别固定。
第一套设备在规定范围内锁止。
轮到一八号时,数值刚过安全测试线,内部便传出一声轻响。
锁止轮突然滑动了近十厘米。
如果设备挂在高处,这十厘米足以让使用者失去平衡。
盛达负责人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不影响活动?”
董明辉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设备被换过。”
“可维修单是你批准的。”何静道。
“供应商也是你指定的。”
“你现在又阻止维护人员复检。”
“董总,要不你告诉大家,这么多事到底要怎么才能全部叫巧合?”
仓库门口又走进几个人。
最前面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叫梁海峰,是恒越公司的总经理。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人事负责人、财务经理和一名外聘律师。
何静昨晚提交的材料,并非没有人处理。
梁海峰只是没有提前通知任何部门。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异常器材,又看向董明辉。
“从现在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和系统权限。”
“配合公司调查。”
这句话与昨晚打印给何静的通知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对象换了。
王磊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董明辉脸色发白。
“梁总,这是何静联合几个员工设计我!”
“她为了争部门经理的位置,故意制造事故!”
梁海峰沉声道:“有没有设计,调查会给结论。”
“昨晚技术部门已经恢复后台日志。”
“修改报废状态的电脑,来自你的办公室。”
“明诚户外技术服务部的法定代表人,是你妻子的弟弟。”
“过去两年,公司向这家服务部支付了四十多万元维修费。”
“财务正在逐笔核对。”
董明辉额头冒出冷汗。
“亲属公司也可以正常合作。”
“我走过审批。”
“你隐瞒了关联关系。”
“而且部分审批文件上的签字,已经有人否认是本人所签。”
梁海峰看着他。
“至于你对何静的个人邀约,人事部门也收到了完整记录。”
“今晚十一点,海洲酒店八零六房。”
“这是商务区,还是你的房间?”
仓库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董明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转向何静。
“你早就准备害我!”
说着,他竟伸手去抢何静手里的手机。
苏寒向旁边迈了半步。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
却刚好挡在两人中间。
董明辉冲得太急,手腕被苏寒抬起的文件夹轻轻一隔,脚下又踩到散落的包装带,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坐进旁边的纸箱。
纸箱承受不住,瞬间塌了。
董明辉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全场先是一静。
随后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声像会传染。
很快连盛达集团的人都转过了脸。
苏寒低头看着他。
“董总,冷静一点。”
“公司正在算维修费。”
“您再压坏一只箱子,财务还得给您增加一笔个人赔偿。”
董明辉挣扎着站起来。
“你敢动我?”
“所有人都看见了。”
苏寒摊开双手。
“我只用文件夹保护了公司员工。”
“您是自己坐进去的。”
王磊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可以作证。”
“董总坐得特别主动。”
何静原本紧绷的脸,也终于绷不住了。
梁海峰让保安将董明辉带离仓库。
临走前,董明辉还在怒骂。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低头躲避他的目光。
唐杰站在人群中,虽然双手依旧发抖,腰却挺直了许多。
接下来的活动并没有取消。
恒越公司临时更换了所有异常器材,又把高空项目推迟了两个小时。
盛达集团虽然不满,却认可了暂停使用问题设备的决定。
梁海峰亲自向客户道歉,并承担因此增加的场地费用。
下午一点,确认安全的项目重新开始。
苏寒跟着活动保障组忙到晚上。
搭建、检查、回收、复核。
他没有因为上午立了功便少做一件事。
甚至比平时更像一个普通员工。
有人搬不动器材,他会上去搭把手。
有人紧张得填错表格,他会拿过去重新教一遍。
王磊实在忍不住问:“周远,你今天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为什么要激动?”
“董明辉完了!”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
“可大家都看见他坐纸箱了。”
“那只能证明纸箱质量一般。”
“也能证明你身手很好。”
苏寒看了他一眼。
“我都没碰到他。”
“是吗?”
“你要是不信,下次可以自己冲过来试试。”
王磊立刻后退一步。
“我信。”
“我对同事一直有充分信任。”
何静站在不远处,听见两人的对话,眼里的笑意很久没有散去。
活动结束后,众人坐在草地边吃盒饭。
夜风吹过场地。
远处的灯一盏盏熄灭。
何静将一瓶水递给苏寒。
“今天谢谢你。”
“第二次了。”
“什么?”
“你昨天也说过谢谢。”
苏寒拧开瓶盖。
“何主管,公司如果按次数发感谢费,我可以接受。”
“如果不发,就别让我形成期待。”
何静笑道:“你现在跟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第一天我怕说多了,董总不要我。”
“现在呢?”
“现在他暂时管不了我。”
“所以你原来是这种人?”
苏寒看着远处正在收器材的同事。
“我以前话确实比现在多一点。”
“后来工作环境变了,慢慢就不怎么说了。”
“什么工作环境?”
“售后。”
“客户设备坏了,通常不喜欢听长篇解释。”
何静明知道他没有说真话,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声道:“你今天站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你本来就不是。”
苏寒指了指王磊等人。
“他们只是以前不敢开口。”
“可你先开口了。”
“因为我没房贷。”
“也没有孩子补习费。”
“试用期工资还没拿到,真被开了,公司欠我的比我欠公司的多。”
何静被他说得又笑起来。
笑过之后,她认真看着他。
“周远。”
“嗯?”
“你确实很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苏寒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
何静却移开了视线。
“不过他没有你这么会装老实。”
苏寒也笑了一下。
“那说明我比他成熟。”
“也可能比他更会骗人。”
“何主管,当面评价员工人品,会影响团队凝聚力。”
“那你可以向人事投诉我。”
“算了。”
“人事这两天应该挺忙。”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边。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何静第一次发现,长时间的安静并不一定让人不舒服。
有些人坐在身边,就已经足够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