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一周后,苏寒已经基本适应了周远的生活。
每天七点十分起床。
七点四十分下楼吃早餐。
八点二十五分左右打卡。
中午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偶尔听王磊抱怨孩子的补习费。
下班时,他也不再把桌面收拾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水杯会留在右上角。
抽屉里放着两包同事分给他的饼干。
工作群里有人发搞笑视频,他学会了跟着回复一个表情。
早餐店老板已经记住他不吃葱。
物业保安见到他,也会随口问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远这个人,开始在这座城市里一点点变得真实。
红桃组终端始终显示绿色。
没有任务。
苏寒每天做得最多的事,便是检查绳索、维护器材和跟着活动组布置场地。
他把能力控制在一个经验丰富的维修人员范围内。
能修好别人修不好的东西,却不会快得离谱。
能在同事搬不动时搭把手,却从不一次把所有重物扛走。
即便如此,王磊还是很快得出结论。
“周远,你以前绝对干过搬家。”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扛帐篷跟扛枕头一样?”
“东西不重。”
王磊看了一眼自己和另一个同事合力抬着的器材箱。
“你这话很伤人。”
何静从仓库门口经过,听见两人对话,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这一周,她对周远的表现很满意。
话少。
做事稳。
从不偷懒,也不会为了表现自己抢别人工作。
唯一的问题,是有时太过警觉。
一次仓库上方掉下一只空纸箱,其他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周远却在纸箱落地前便侧身避开,同时把旁边一名同事拉到了身后。
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东西会掉下来。
何静问他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苏寒按照身份资料回答,参加过民兵训练。
解释勉强说得通。
何静便没有深究。
周五上午,公司接到一批退回的活动器材。
盛达公司的企业拓展项目提前终止。
三套保护设备被客户投诉无法正常使用,还有一箱安全扣数量对不上。
董明辉直接把问题定成了活动保障组管理失误。
十点,全组人员被叫进会议室。
桌上放着客户投诉邮件和一份处罚通知。
“何主管。”
董明辉把文件推过去。
“活动出库单是你签的。”
“设备出问题,安全扣少了十二个,你怎么解释?”
何静翻开出库记录。
“出库前所有器材都通过检查。”
“客户现场负责人也签字确认。”
“现在东西坏了,你拿客户签字推责任?”
“我要求先查回收记录和现场使用情况。”
董明辉敲了敲桌面。
“公司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你继续查。”
“处罚通知先签。”
“本月奖金全部扣除,主管评级降一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王磊几次想开口,都被何静用眼神拦住。
她拿起处罚通知,看了很久。
“我不能签。”
董明辉脸色沉下去。
“事实都摆在这里。”
“事实还没有查清。”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要求按流程调查。”
董明辉向后靠在椅子上。
“何静,你最近对公司的意见很大。”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沟通。”
“昨晚也发信息让你来酒店谈客户补偿方案,你又不来。”
何静抬眼。
“晚上十一点,让我一个人去你的房间,不是正常沟通。”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僵住。
几名同事低下头,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董明辉眼里闪过恼怒。
“我是让你到酒店商务区。”
“信息里写的是房间号。”
“你爱怎么理解,是你的事。”
他把处罚通知重新推到何静面前。
“签字。”
何静没有动。
董明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手掌落向她的椅背,身体也跟着俯下。
“何主管,别把路走死。”
何静立刻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苏寒开口。
“这份出库记录有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董明辉转过身。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苏寒把自己面前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我是复检人之一。”
“出了问题,我也需要承担责任。”
这个理由让董明辉无法直接把他赶出去。
“有什么问题?”何静问。
“出库单上登记的三套保护设备,编号尾数是零六、零九和一二。”
“客户退回来的三套,编号是零六、零九和一八。”
王磊赶紧凑过去。
“真不一样。”
董明辉道:“可能现场人员拿错了。”
“不可能。”
苏寒拿起其中一套设备。
“一八号上个月已经报废。”
“报废时,内侧织带被剪断了一半。”
“现在剪断的位置重新缝过,外面又套了一层保护布。”
“它不是从公司正常出库的设备。”
何静神色一变。
“报废器材存放区有单独门锁。”
“钥匙在后勤办公室。”
苏寒继续道:“还有安全扣。”
“短缺的十二个,不是同一批次。”
“箱内现有安全扣的激光标记来自三批货。”
“有人把不同批次的器材混在一起,再按总数制造了短缺。”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起眼。
连仓库老员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发现。
可苏寒从第一天入职,便已经记住所有器材编号、磨损特征和摆放位置。
他只是从未表现出来。
何静立即翻开系统记录。
“一八号的报废登记还在。”
“但昨天晚上九点十三分,有人用管理员账号修改了存放状态。”
王磊问道:“谁的账号?”
何静点开详情。
页面却只显示公共管理端。
董明辉沉声道:“够了。”
“公司内部流程问题,之后再查。”
“先处理客户投诉。”
何静看向他。
“刚才你说事实已经摆在这里。”
“现在事实变了,为什么不查?”
“我说之后查。”
“处罚通知呢?”
董明辉脸色难看。
“先收回。”
“等调查结果。”
何静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好。”
“麻烦董总当着大家再说一遍,在调查结束前,不认定是活动保障组失误。”
董明辉盯着她。
何静没有退。
最终,他咬着牙道:“调查结束前,暂不认定责任。”
“散会。”
董明辉拿起文件,快步离开会议室。
门被关得很重。
何静没有因为暂时撤回处罚便松懈。
她当场让王磊把三套设备分别装袋封存,在封条上写明时间,又安排另一名同事导出当天的出入库记录。
“公共管理端的修改日志不要再登录第二次。”
“先截屏,再由人事和技术部共同备份。”
“仓库走廊、报废区和后勤办公室的监控,我会通过邮件正式申请调取。”
“要是监控正好坏了呢?”
何静抬头。
“那就让负责监控的人书面说明,什么时候坏的,谁报修的,为什么没有维修记录。”
她从入职开始便习惯了凡事留痕。
不是因为多疑。
而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吃过太多口说无凭的亏。
她知道董明辉擅长把每句话说得模棱两可,也知道一次当众撤回处罚并不能让事情结束。
所以她没有哭,也没有急着指责谁。
她只是把每一件器材、每一次修改和每一个经手人固定下来。
苏寒站在旁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何静能从仓库文员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能吃苦。
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保护自己的方法。
王磊问道:
“周远,你眼睛是扫描仪?”
“编号就印在上面。”
“印在上面不等于我能看一眼全记住!”
另一名同事也道:“一八号报废是上个月的事,你入职才一周。”
“我整理过报废记录。”
“全记下来了?”
“差不多。”
王磊看了看桌上的器材,又看了看苏寒。
“何主管,我觉得咱们招的不是维护专员。”
“像审计。”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何静却没有笑。
她很清楚,这件事不是普通失误。
有人从报废区取出设备,改了系统记录,又故意在客户退货里制造短缺。
目的就是把责任压到她头上。
董明辉未必亲自动手。
却极有可能知道。
会议结束后,何静将苏寒单独留了下来。
“今天谢谢你。”
“我也是复检人。”
“如果不查清,你也会被处罚。”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这个。”
何静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开口的时机,替我解了围。”
“正常同事都会开口。”
“不一定。”
她在这里工作六年,太清楚多数人面对上司时会怎么选择。
大家可能同情她,也可能私下骂董明辉。
可真正坐在会议室里,愿意站出来的人很少。
这不是冷漠。
只是每个人背后都有房贷、孩子和一份不能轻易丢掉的工资。
下班后,苏寒没有立即回家。
他在产业园外走了一圈,确认无人跟随后,才打开红桃组终端。
屏幕仍是绿色。
他主动联系红桃A。
十二位牌序码闪过后,电话很快接通。
“哟。”
红桃A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普通人周远居然主动找我。”
“工作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因为同事动作太慢,想把所有人拉出去练五公里?”
“没有。”
“有没有漂亮女同事?”
苏寒停了两秒。
红桃A立刻警觉。
“你居然停了!”
“真有?”
“她遇到一些麻烦。”
“跟你有关系?”
“是我高中同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红桃A的声音收起玩笑。
“她认出你了?”
“没有。”
“那就不能让她认出来。”
“我知道。”
“你想问什么?”
苏寒望着远处亮起的路灯。
“周远能不能帮一个普通同事?”
红桃A几乎没有犹豫。
“能。”
“你现在的掩护身份是人,不是影子。”
“正常人有朋友,也会在同事被欺负时说话。”
“但只能用周远能用的方式。”
“不能调红桃组的线人查她上司,不能用你原来的手段吓人,更不能让事情牵出苏寒。”
“明白。”
“还有。”
红桃A的语气忽然又变了。
“高中女同学漂亮吗?”
苏寒直接挂断。
终端很快又震了一下。
红桃A发来一条信息。
“红桃7,你心虚!”
苏寒关闭屏幕,走向地铁站。
周围全是刚下班的人。
有人抱怨领导,有人计算这个月的工资,也有人低着头回复家里的消息。
他们没有枪,也不会接到红色终端发出的命令。
可普通人的生活同样有普通人的仗。
有些仗不能靠拳头。
也不能靠一枪解决。
苏寒正在学习,怎样以周远的身份站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