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终于浩浩荡荡的回到了南京。
按照礼制,临街所有店铺皆需张贴黄榜,店主与百姓们手捧香炉,整齐跪于街旁,恭迎圣驾归来。
御驾缓缓驶入南京城正门,又稳稳前行了约莫五十丈,周遭的欢呼声还未散去,变故陡生。
只见临街二楼忽然射出一支冷箭,“咻”地划破长空,像是一道信号,瞬间打破了原本的祥和。
紧接着街面前方突然扬起漫天烟尘,几辆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车子被人奋力推出,横在御驾前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挡住了前行的道路。
二楼之上,聂兴手持利刃,高声嘶吼:“奉建文皇帝旨意,诛杀叛臣逆子朱棣!”
话音未落,一群身着短打、手持兵器的人便纵身从二楼跳下,个个面带凶光,朝着朱棣的御驾猛冲而去,势如疯魔。
街旁原本跪地迎驾的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整齐有序的街道,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待这群人冲到御驾跟前,二楼又有人抛出数只铁钩,精准勾住御辇顶盖,众人合力一拉,顶盖被猛地掀翻。
里面竟空无一人。
是汉王一早就知道这群人的动向——这群人就是他豢养的,他提前将消息密报给朱棣,朱棣便顺势与朱瞻基悄悄先行回宫,留空辇引蛇出洞,演了这么一出。
这就是个迷魂阵。
即便一切尽在掌控,朱棣得知有人竟敢在闹市行刺,依旧怒不可遏。事情平息后,他第一时间传召太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入宫问话。
太子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天都塌了。
上个月东宫才刚因迎驾之事遭了重罚,元气未复,如今又出了行刺圣驾的惊天大案,难免会被皇上猜忌,这分明是诚心不让东宫有喘息之地。
总之,在朱棣的怒火之下,太子一通认怂装傻,交出了权利,而汉王则借此时机,顺势揽下了兵权,得以名正言顺地在南京城内大肆搜查“余党”,权势愈发嚣张。
曦滢奉徐皇后之命,前往东宫查看情况,刚到东宫门口,便撞见御前太监带着人,正奉命搬走太子监国十个月以来批复的所有奏折与军报——朱棣下令,这几日要亲自审阅这些文书,同时命朱高炽闭门留居东宫,不得随意出入。
等人都走了,太子有些没绷住,被一群人从地上搀起来之后嚎啕大哭。
“我都累成这样了,你爷爷还是不信我呀。”
“我这太子也不当了,我让他当。”这个他说得是老二。
“儿啊,咱们回顺天!”
“回顺天!”
曦滢想来,太子此刻满心狼狈,定不愿让外人看见,便静静等在门外,待太子被宫人搀扶着进了内殿,才悄悄踏入东宫。
一进门,便见朱瞻基立在殿中,眉头紧锁,神色严峻,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与往日的跳脱模样判若两人。
见曦滢进来,朱瞻基脸上的凝重才勉强缓和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怎么来了?”
“皇后娘娘放心不下东宫,派我来看看情况。”曦滢微微蹙眉,目光不自觉望向内殿方向,轻声问道,“太子殿下他……”
“我爹他就是这么一说,缓缓就好了。”朱瞻基也无意把东宫的窘迫摊开来给曦滢看,“走吧,我去跟奶奶请安。”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廊下的宫灯随风摇曳,光影斑驳。
曦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此次随行出征,你可有受伤?”
见曦滢关心自己,朱瞻基咧嘴一笑:“嗨,难免的。”
曦滢没再多说,默默从袖带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抬手便扔了过去。“身体是战斗的本钱,再小的伤也得好好治,身体没了,说什么都没用。”
朱瞻基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瓷瓶,低头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金创药不认识?”
朱瞻基乐呵呵的把小瓷瓶揣进自己的袖袋:“多谢你心疼我。”
正说着,迎面碰到气哼哼从西宫出来的汉王。
他也是远征回来跟徐皇后请安的,至于为什么这个表情,无非就是看徐皇后担心大哥,心里不平衡了。
目光落在朱瞻基与曦滢身上,汉王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随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语气轻佻又刻薄:“哟,大侄子,一回来就先泡你祖母身边的妞,可真是有心啊。”
一句话就把脏水同时泼到了两个人身上。
曦滢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汉王,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汉王:“汉王这话,臣女可不敢当。”
她微微抬眸,语气字字带锋:“臣女奉皇后娘娘之命,问候东宫,眼下太孙不过是同我一同去请安谢恩罢了,汉王殿下这般说辞,是在暗讽皇后娘娘调度不当,没派出个老嬷嬷去,失了礼仪?”
曦滢的目光直视汉王眼底的戏谑,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再者说,臣女蒙皇后娘娘养育多年,自入宫以来,始终恪守宫规,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从无半分逾矩。汉王殿下用这般粗鄙不堪的言语污蔑臣女,莫非是觉得,皇后娘娘教导无方?”
朱瞻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曦滢护在身后半步,依旧笑得不羁:“二叔,胡姑娘是祖母身边得力之人,爷爷和祖母都常夸她品行端方,行止有度,西宫不远,二叔这话还是与我们一起同祖母分说吧!”
“看看咱叔侄俩谁有问题。”
汉王被两人一唱一和怼得一噎,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但的确,西宫就在眼前,他不敢如何造次。
毕竟徐皇后尊老爱幼,唯独对自己儿子这么大岁数的中不溜要求颇多,他可不想进去挨骂,于是换了一副颇为无赖的笑脸:“瞧你们这二位这话说得,叔叔只是开了个玩笑,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汉王尬笑着走了。
等他和二人错身过去,脸上的尬笑瞬间变成了阴鸷。
而朱瞻基的脸色也恢复了严肃,叮嘱曦滢:“二叔为人残暴,心胸狭隘,记仇得很。以后你在西宫外头,若是我不在身边,见到他就赶紧跑远一点,别跟他正面冲撞。”
曦滢挑眉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怕我跑得不够快,被你二叔弄死?”
朱瞻基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严肃的说:“嗯,我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