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域里安静下来,只剩法则彼此碾磨的细响。
老莫依旧没开口。
陈风站在原地,把林长空的话听完,只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林长空盯着他。
他等着陈风失态,等着陈风失控,等着这块最后拼上的真相,把这个少年压出裂痕。
可陈风没有。
他安静得让人脊背发寒。
他看着林长空。
“账补齐了。”
林长空眼皮抽了一下。
陈风忽然笑了下。
那点笑很轻,甚至有几分礼貌。
“林家主,作为交换,你也听个秘密吧。”
林长空盯着他。
陈风道:
“林耀阳,是我亲手杀的。”
黑域内,血海翻动。
林长空的表情停在脸上。
陈风接着道:
“矿坑里,高市犬养死后,我借了他的刀,借了他的法则气息,也借了他那条狗命剩下的最后价值。”
“你儿子死前,很怕,很吵,也很脏。”
“我把现场做成高市犬养杀人的样子,留给你们慢慢查。”
“对了,旁边那几个圣堂的眼线,也是我顺手清掉的。”
“嫁祸得还行,至少你们都信了。”
说完,陈风看着林长空,等他的反应。
林长空沉默两息,脸上浮出嫌恶。
“那个废物?”
他嗤笑,满是轻蔑。
“死了就死了。”
“一个连你这种东西都斗不过的蠢货,活着也是浪费资源。若非顶着林家继承人的名头,早该扔去喂血池。”
“你特意告诉我这个,是想看我发怒?”
林长空摇头,笑得讥诮。
“陈风,你把自己想得太重了,也把那个废物想得太值钱了。”
陈风看着他,并不意外。
这个反应,和他预想中差不多。
能把全族当血食吞下去的东西,自然不会对一个死去的儿子生出父子情。
林长空早就不是人了。
他身上原本那层人皮,也早被贪婪和食欲啃烂。
陈风眼底最后那点兴致,在此散尽。
黑幕落下前,夕云唇边那道金色血迹,从他脑海里掠过。
她从半空坠下时,光翼都在碎。
陈风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碎砖裂出细纹。
“行了。”
“废话到这儿吧。”
陈风抬头,嗓音很轻,却有判词落下的意味。
“林家主,今天送你去见林耀阳。”
“你们父子,正好团聚。”
空气安静了片刻。
随后,林长空笑了。
笑声在黑域里滚开,尖锐,刺耳,夹着疯意。
他笑了很久,笑得肩膀发抖,周身血雷也跟着翻卷。
“送我上路?”
“就凭你?”
“陈风,你是不是跟那个圣天使待久了,把脑子也修坏了?”
他抬起双臂,将异化后的肉身暴露在黑暗里。
暗红皮肤上,紫黑纹路一条条爬动,胸膛起伏间,传出金铁摩擦般的声响。
“我承认,你有点手段。你身后这个老东西,也有几分本事。”
“可你自己呢?”
“一个四阶凝星境的小虫子,敢在我这个六阶面前说杀?”
他抬手拍了拍胸膛。
声音厚得仿若砸在金属山壁上。
“来。”
“我站在这,不躲,不闪,不还手。”
“你能伤我分毫吗?”
林长空低下头,盯着陈风,眼里全是病态的戏谑。
“你的圣光小情人拿时间法则压我,压碎了自己。”
“你那老管家挡我一击,镜片都裂了。”
“你呢,陈风?”
“你拿什么碰我?”
“靠嘴,还是靠你那点小聪明?”
他笑着张开双臂,六阶法则在周身起伏,血海与雷暴压得黑幕传出低低摩擦声。
“来啊。”
“让我看看,你怎么破我的防。”
陈风没争辩,也没回话。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那枚黑色星辰印记安静了一息。
随后,墨痕开始蔓延。
先是一道细线,从手背爬上手腕,再是一片深色,顺着筋络往小臂扩散。
那不是源能的光,也不是常见法则的色泽,那种深暗能把人的视线拖进去,拖到再也爬不出来。
老莫看着这一幕,呼吸放得很轻。
林长空的笑声一点点停下。
他盯着陈风的手,眼底头回生出异样。
那片黑暗没有汹涌外泄,也没有张牙舞爪的形态。
它只是安静扩散,安静得压过了血海与雷暴。
陈风垂眼,看着自己掌心。
然后,五指收拢。
黑暗在指缝间流淌,如同沉睡太久的古老巨兽睁开了眼。
“能不能破防……”
陈风抬头,看向林长空。
眸底再无温度。
“你很快就能亲自试到了。”
林长空张着双臂,原本还端着居高临下的戏谑。
可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黑域内翻滚的血海先出了问题。
那些被他以六阶法则强行拧在一起的猩红浪潮,发出低低哀鸣,浪头开始塌陷,雷海中的紫血雷芒也在后退。
那模样,分明是低位存在碰上了不该冒犯的上位者。
黑域本就封闭,可此时,更深的“无”降了下来。
声、色、热、动,全被往下拖。
老莫单手拄杖,站在陈风身后半步。
他看见了。
王的本相,正在撕掉最后那层伪装。
密室中的虚影,骸骨王座前一掠而过的神威,放在眼前这一幕前,都不值一提。
那时只是窥见轮廓。
现在,才是真正降临。
黑暗中,先响起一串清脆鸣音。
晶体在极寒里彼此碰撞,一声接一声,干净,空灵,却压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刻,无数暗影丝线与猩红纹路自虚空深处逆流而来。
它们在陈风身前交汇、咬合、编织。
肩甲,臂铠,胸甲,腰封,战靴……
哑光黑色甲胄贴着他的身躯闭合,甲面不反亮光,反而吞掉了周围残留的光线。
暗红魔纹在甲面缓慢游走,沉睡的血脉被重新唤醒。
胸口正中,那颗【寂灭之心】缓慢旋转。
每转一圈,周围空气便衰败一分。
林长空看着那副铠甲,十字血瞳骤然收缩。
他的六阶法则在退。
不是他想退,是本能逼着它退。
“这是什么……”
他喉咙发干,嗓音发飘。
“你……你身上那是什么东西?”
陈风没有答。
“咔。”
机括轻响。
那张【虚妄之貌】自上而下闭合。
少年的脸被彻底抹去。
散漫、清秀、玩世不恭,属于“陈风”的一切表情与温度,都被那块平滑到令人发寒的黑色面具覆盖。
面具双目位置,两团猩红火焰无声燃起,黑域内温度骤降。
老莫呼吸一滞,瞳孔发颤。
他早已确认,王即是王。
可确认与亲眼目睹,终究是两回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当这位被深渊苦等千年的君王完整站在眼前,莫离才发现,自己所谓的镇定、优雅、体面,在这种神性面前,脆得不值一提。
还没完。
陈风背后,空间裂开。
不是一道。
整整八道。
沉闷到极点的低鸣在黑域深处铺开,八道由黑色火焰构成的羽翼,自裂口中探出,而后彻底展开!
没有热浪。
没有火光照面。
空气却被冻住了。
天上还未落尽的血雨停在半空,被八翼散出的寂灭气息封死,化作漫天黑色冰晶,簌簌坠下,砸在砖地、血水与废墟上,响成一片细碎之音。
八翼遮目,永夜压顶。
属于【堕落君王】一系的本源威压,在此降临,一座无形王座压下,压住了黑域里的每一寸空间。
林长空踉跄退了半步。
仅半步。
可对一个方才还口出狂言、自称新神的六阶而言,这半步,已经足够难看。
“你……”
他盯着那八道黑火之翼,喉结滚动。
“你到底是什么……”
老莫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手在抖。
是狂喜。
那份狂喜粗暴地撞穿了这位老管家所有涵养。
他一把扯下鼻梁上的单片金丝眼镜,掌心收紧。
镜片与金丝镜框在他指间碎成粉末。
这位把体面当命、衣角沾灰都要皱眉的老人,重重单膝跪下!
膝盖砸进血水与碎砖,昂贵燕尾服下摆染得污浊不堪,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整个人因亢奋而发抖,脊背剧烈起伏,眼眶发红,泪水滚落。
他仰头望着那道背负八翼的身影,嗓音沙哑到破音:
“深渊十二使徒之末,莫离……恭迎吾王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