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如蛛丝,绕了三圈,收口处压着一枚干瘪的指甲盖大小的血痂。
他认得这手法。
不是地府正统,是旧朝“焚契司”私设的锁魂印——不防人撕,专等人碰。
他想拦。
但没动。
因为马小玲需要撕。
不是撕书,是撕掉二十年来所有“理所当然”的认知。
撕得越狠,后面才越站得稳。
指尖落下。
轻如羽,重如铡刀。
“嗤——”
一声极低的灼响。
不是纸裂,是火生。
青白火柱自册页正中轰然喷出,粗如碗口,直冲马小玲面门!
火里没有热浪,只有无数张开的嘴——全是人脸轮廓,层层叠叠,无声嘶吼,全是她见过的、没见过的、画像上的、族谱里的、祠堂牌位上刻着名字的……马家先祖。
魂未散,识未泯,全被炼进这一页纸里,当柴烧。
萧洋动了。
不是扑,不是挡,是“掐”。
左脚踏前半步,右肩微沉,金光自脊椎炸开,不是外放,是向内坍缩成一道真空旋涡——三尺之内,空气被抽空,火柱撞上无形壁障,猛地一滞,随即被硬生生拧成麻花状,顶端火舌倒卷,焰心骤暗,噼啪两声,彻底熄灭。
火灭得干净。
可纸没毁。
那页《代行录》静静摊着,墨迹被金光扫过的地方,竟微微泛起一层哑金色浮影——像老胶片受潮后显影,一行新字缓缓浮出:
【马大龙·容器序列·已激活·共生进度:柒拾叁%】
“共生?”萧洋喉结一滚。
不是寄生,不是附体,是长在一起的。
他抬眼,看向马大龙。
那人歪着头,嘴角流涎,瞳孔涣散,可左手小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地面——节奏,和刚才火柱喷发的脉动,完全一致。
马小玲僵着,指尖还停在半空。
她没看那行新字,目光死死钉在册子末页——那里空白一片,只有一道极淡的朱砂折痕,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萧洋忽然开口:“莫干。”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死寂。
废料堆深处,一声破锣似的尖叫炸开:“谁?!谁敢动‘焚契司’的压库卷?!”
锈链哗啦作响,一个佝偻老鬼从卷宗山后钻出来,手里拎着把断了三齿的叉子,叉尖滴着黑水,叉杆缠着褪色的“守界令”黄符——早烂成灰絮,风一吹就散。
莫干。
地府废料场最低等的守卫,连鬼差编制都算不上,靠捡漏阴律残渣续命的老油条。
他瞪着三角眼,叉子乱挥:“滚!这地方你们连呼吸都该交税!再动一下——”
话没说完。
萧洋已经站在他面前。
不是闪,不是跃,是“穿过”。
莫干只觉胸口一凉,像被冰锥捅了个对穿——低头一看,自己胸膛完好无损,可叉子尖端,正从他后背透出来,滴着黑水。
他惊恐回头。
萧洋的手,已扣住他后脑。
五指一收,金光凝成一线,顺着天灵盖灌入——不是攻击,是“塞”。
塞进去的,是一枚冥币。
不是铜钱,不是纸钞,是纯粹压缩的地府流通能量,带着判官印的纹路、阴律的编码、还有三分阎王之力的余震。
莫干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球暴突,浑身抽搐,黑水从七窍里喷涌而出——不是血,是积攒百年的废料淤泥。
他没死。
他跪下了。
额头重重磕在卷宗堆上,溅起陈年灰雾。
“塔……塔在那边!”他嘶声喊,手指抖得像风中枯草,“判官印垒的……信号塔!能……能骗谛听!三炷香!最多三炷香!”
他爬起来,转身就跑,不是逃,是带路。
萧洋没跟。
他转回身,目光落回马小玲脸上。
她指尖,还悬在那道朱砂折痕上方。
萧洋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用染血的拇指,在自己左眼下方,轻轻一抹——抹掉一缕将坠未坠的金芒。
动作很轻。
像掀开一页,还没翻开的卷宗。萧洋没催。
他只是站着,金光在眼底沉得像两粒烧尽的炭,余温不散,灼人不伤。
马小玲指尖悬着,朱砂折痕近在咫尺——那不是标记,是引信。
她知道。
血脉在腕骨里擂鼓,残月胎记烫得像烙铁贴皮,可更烫的是脑子里那句反复回响的话:“共生进度:柒拾叁%”。
不是被夺舍。是长在一起。
她喉头一动,咽下腥甜。
不是血,是二十年来吞下的所有“家训”“祖规”“代行天职”,此刻全在胃里反酸、发馊、冒泡。
她闭了下眼。
再睁时,瞳孔里没泪,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从眼角斜劈而下,直贯眉心——那是马家秘传的“逆脉启封”起手式,需以血为引,以痛为钥,以自我否定为祭。
她咬破舌尖,血珠未落,已凝成一线赤芒,悬于指端。
“别用血。”萧洋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锈铁,“你流的不是血,是它的养料。”
马小玲动作一顿。
萧洋已蹲下,左手按上马大龙左胸。
指尖刚触衣襟,布料“嗤”地焦出一圈白边——底下皮肤正泛青灰,凸起细密鳞纹,如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正一寸寸向上爬,逼近心口。
他右手抽出判官笔——那支从地府卷宗堆里硬抠出来的旧物,笔杆刻满断续阴律,笔尖干涸发黑,却还残留半道未散的朱砂印。
没念咒。
没焚符。
他手腕一沉,笔尖点进马大龙心口皮肤,顺势划圆。
一道鲜红的圈,不深,仅破表皮,却像焊进血肉里的禁制锁扣。
红圈成形刹那,马大龙抽搐骤停,鳞纹蔓延之势猛地一滞,仿佛时间被掐住脖子,卡在第七十三秒。
萧洋指腹抹过红圈边缘,金光渗入,无声固化。
“延迟执行。”他低声道,像在给一台将崩的机器打补丁,“不是阻止,是……缓刑。”
马小玲盯着那圈红,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救人,是抢时间。
抢在共生变成共死之前,在心脏彻底蜕鳞、意识彻底溶解之前——把马大龙,从“容器”变回“人质”。
她指尖终于落下,按在朱砂折痕上。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整本《代行录》在她掌下震颤,像被攥住咽喉的活物。
就在这时——
“吱呀……哐啷!”
废料堆深处传来金属刮擦声。
莫干连滚带爬扑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具三米高的锈蚀机甲,关节处铆钉崩飞一半,胸甲凹陷,蛛网裂痕里钻出霉斑状阴气。
它右臂只剩半截,左肩炮管歪斜,唯独胸口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空槽,内壁蚀刻着八个模糊字:“勾魂·初代·血契·不赦”。
莫干咧着嘴,牙缝里还卡着灰:“主……主子!这玩意儿当年烧过三十七个判官的魂火才造出来!就差一颗……马家人的‘核’!”
他浑浊的眼珠滴溜一转,盯向马大龙尚在起伏的胸口。
萧洋没看他。
他只看着马大龙心口那圈未干的朱砂红——像一道正在倒计时的休止符。
远处,废料场高墙之外,风忽然停了。
连雾,都凝住了。
废料场的雾,凝得像冻住的尸油。
萧洋蹲在机甲残骸后,指节抵着锈蚀胸甲,听它内部传来“咔…嗒…咔…”的搏动声——不是机械,是活的。
千年前被封进这铁壳里的怨气,在等一口阳血点火。
马小玲站在三步外,指尖悬在朱砂折痕上,没落,也没收。
她腕骨内侧那轮残月胎记正发烫,不是灼痛,是共鸣。
血脉里有东西在应和机甲深处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像隔着棺盖敲钉。
萧洋没催。
他只把判官笔尖往自己掌心一划——不是割,是“引”。
血线刚渗出,金光便顺着血丝倒流回笔杆,笔尖那道干涸朱砂,倏然转为赤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信不信,是敢不敢——敢不敢用自己最本源的东西,去喂一个可能反噬的怪物。
远处,风停了。
不是缓,是断。
连雾都僵在半空,如被掐住脖颈的蛇。
萧洋耳后汗毛炸起。
来了。
“轰——!”
废料场东墙炸开一道蛛网裂口,不是撞开的,是被硬生生“抹”掉的——整段青砖、铁链、封印符纸,全被抽走存在感,露出后面翻涌的灰白雾气。
百道黑影踏着碎屑跃入,甲胄覆鳞,面罩无目,腰悬镇魂钩,背负断魂槊。
禁魔铁骑。
不是鬼差,是地府专门处理“不可控变量”的清道夫。
为首那人,玄甲无纹,唯左肩嵌一枚暗金虎头衔,衔口中咬着半截断刃——陆明当年佩剑的残片。
韩厉。
他没吼,没下令。
只抬手,五指张开,朝天一攥。
“搜神网。”
三个字落地,废料场上空骤然浮出一张巨网——非丝非铁,由三百六十五道律令残文绞成,每根丝线都在蠕动、拼写、自我纠错。
网眼不大,刚好卡住“人形轮廓”,网坠未落,已开始自动识别:体温、心跳、因果锚点、魂籍波动……所有能定义“萧洋”的参数,全被框进网眼中央,红光频闪。
萧洋笑了。
牙龈还在渗血,笑得却像听见了笑话。
——你拿一张考卷来抓贼?老子早把名字从答题卡上撕了。
他侧头,对马小玲低声道:“血,一滴。别用舌尖,用眉心。”
马小玲睫毛一颤。
没问为什么。
她指尖一划,额角破开细口,一滴殷红悬而不落——不是血珠,是凝住的阳火核,带着马家秘传的“逆脉初焰”,温而不炽,纯而无垢。
她指尖一弹。
血珠飞出,不偏不倚,落进机甲胸口那块空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