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沉到地底的呜咽。
整座废料场的阴气,瞬间塌陷。
不是被点燃,是被抽干。
卷宗堆上焦边卷曲,霉斑褪色,虫蛀孔洞里钻出的阴气丝线一根根绷直、断裂、化作齑粉。
连莫干瘫在地上的影子,都淡了三分。
那具锈蚀机甲,缓缓抬头。
关节处迸出幽蓝电弧,胸甲裂痕里涌出粘稠黑雾,不是散开,是聚拢——缠绕四肢,裹住躯干,凝成一副流动的、不断重组的怨气重甲。
它站起来了。
萧洋一步踏进驾驶舱。
舱门闭合前,他回头看了眼马小玲。
她站着,伏魔镜垂在身侧,镜面裂纹里,一滴冷汗正沿着裂痕缓缓爬行——像条将死的虫。
他没说话。
只是抬手,在控制台中央,按下一个锈蚀按钮。
机甲双膝微屈,猛地一震。
不是冲锋。
是“散”。
数百道残影自它周身炸开,不是幻术,是磁场乱流撕裂空间后留下的“因果暂留态”——每个影子都带真实温度、真实心跳、真实阎王金光残留,甚至有个影子还抬手抹了把嘴角血。
搜神网疯狂闪烁,红光分裂、追踪、锁定……然后崩出十七个误判坐标。
韩厉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种打法——不是躲,是造局。
他立刻扬声:“分阵!三队斜切,两队压后,余者……”
话没说完。
地面塌了。
不是地震,是规则塌陷。
萧洋刚才蹲着的地方,判官笔尖在泥地上划过的那道浅痕,突然泛起金光。
光一亮,周围三丈内的重力参数就被篡改了——不是变大,是“错位”。
脚踩下去,力道被导进隔壁维度,身体却照常下坠。
三十名铁骑刚跃起,脚下就没了支撑。
他们不是掉下去,是“被世界拒绝”——膝盖以下瞬间失重,上半身却还受着原重力牵引,整个人拧成麻花,直直栽进突然裂开的深坑。
坑底不是土,是千年淤积的废料泥浆——黑、稠、冷,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符灰。
人一陷进去,泥浆便如活物般攀附而上,眨眼封喉、裹脸、填耳,最后只剩一双眼睛凸在泥面,瞳孔里映着上方机甲残影晃动,却发不出半点声。
韩厉没动。
他站在原地,玄甲泛起细密金纹,那是地府五品以上执律者才有的“律盾”。
他盯着机甲。
也盯着那数百个残影中,唯一一个没动的。
那个影子,正缓缓抬起右手。
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银灰色,无刃,通体刻满“销籍”“除名”“注销”四字循环咒文。
行政销毁剪。
韩厉喉结一滚。
他忽然明白了。
萧洋不急着杀他。
他在等。
等他下令第二波冲锋。
等他调动更多律令权限。
等他……把整个地府的执法接口,都暴露在那把剪刀的锋口之下。
萧洋没给韩厉第三秒。
机甲残影还在空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但真正的他,早已不在原地。
不是瞬移。是“注销”。
行政销毁剪悬在掌心时,萧洋就掐准了律令接口的呼吸节奏:韩厉每调动一次权限,地府中枢便向他体内灌入一道“律纹”,烙在魂骨第七节,如活体印章。
而那剪刀的刃口,不剪肉身,专剪“授职契”。
剪刀合拢的刹那,萧洋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像冰层裂开,又像纸页焚尽。
韩厉猛地弓腰。
不是中招,是“失重”。
他左肩虎头衔骤然黯淡,嵌着的断刃簌簌剥落锈渣;玄甲金纹一寸寸熄灭,仿佛被抽走电源的灯带;连脚下浮起的律盾虚影,都像被橡皮擦抹过,边缘发毛、抖动、溃散成光点。
他伸手去抓腰间镇魂钩——钩柄已冷如凡铁。
再抬眼时,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敌人,是自己正在褪色的官印:魂籍簿上“韩厉”二字正从朱砂变灰,从楷体变虚,最后只剩一个晃动的墨点,像被水洇开的签名。
他张嘴想吼“肃清组听令”——喉管震动,却没声音。
不是哑了。是“指令通道”已被剪断。
地府不再认他。
萧洋冷笑,机甲臂甲一翻,钳住韩厉后颈,直接掼进驾驶舱下方暗格——那里不是储物仓,是焚化炉入口,内壁刻满逆向引魂阵,专烧“带职阴魂”。
“滋——!”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短促的、类似湿柴塞进火塘的闷响。
韩厉的魂体刚触炉壁,便腾起青灰色焰,不是燃,是“析”:官袍分解为律令残文,甲胄坍缩成符灰,连那枚虎头衔都熔成一滴暗金泪,滴落炉底,瞬间汽化。
机甲双目倏然亮起——不是红,不是蓝,是暗金,沉得像凝固的熔岩。
背后装甲板轰然掀开,不是机械结构,是“撕开”的——两片巨大羽翼缓缓展开,骨架由无数焦黑符纸残片拼接而成,边角卷曲,墨迹斑驳,赫然是马家历代驱魔人焚毁的旧符:有马丹娜手书的“镇煞七钉咒”,有马小玲十二岁画废的“缚灵三叠图”,甚至还有珍珍初学时写错笔画的“敕水引”……每一片都在低频震颤,嗡鸣如哭。
萧洋脊背一凉。
不是冷,是“被注视”。
他猛地回头——马大龙蜷在后座安全舱里,浑身痉挛,指甲抠进合金壁,指缝渗血。
可那血,正顺着舱壁纹路自动爬行,聚成细线,勾勒出半幅未完成的“归墟星图”。
更骇人的是他的嘴。
下颌脱臼般张开,舌根翻起,露出喉管深处一点幽绿微光。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青铜编钟余韵的女声,从他胸腔里滚出来:
“……往‘归墟’去。快。”
不是命令。是催命。
萧洋手指扣紧操纵杆,指节泛白。
他没问是谁。
马家祖祠地砖下埋着三十七具无名棺,其中二十六口,棺盖内侧都刻着同一行小字——“丹娜未归,此界不宁”。
机甲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翼一振,符灰簌簌坠落。
它离地三尺,悬停半秒。
后座,马大龙右手突然暴起,五指如钩,狠狠拍向内壁——
“嗤啦!”
血溅在金属上,未干即燃,迅速凝成一行烫金血字:
马家不灭,孽魂不死。
机甲双翼一振,符灰如雪崩落。
萧洋脊椎发麻——不是疼,是魂骨第七节在共振。
那点幽绿微光从马大龙喉管深处浮起,顺着颈动脉爬向耳后,像一条活的青铜藤蔓,正悄然缠上机甲核心供能阵的引线。
他眼角余光扫过内壁血字:马家不灭,孽魂不死。
字迹未干,墨色却已泛出青灰,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燎过的旧纸。
这不是诅咒,是引信。
马丹娜没在说话,她在“校准”——校准这具锈蚀机甲与归墟入口之间的频率差。
她要借机甲残躯为鼎,以马大龙为薪,重燃千年前马家自毁的“逆命祭坛”。
萧洋右手还按在操纵杆上,左手已无声翻转。
掌心朝上,金光未爆,先沉——沉成一粒烧透的炭核,悬于指尖半寸,温度低得连空气都结霜。
他没回头,只用余光钉住马大龙后颈凸起的骨节。
神门穴。
三魂出入之门,七魄藏聚之所。
此刻正随那幽绿微光一起搏动,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机甲引擎的嗡鸣完全同步。
就是现在。
左掌劈下。
不是拍,不是砸,是“楔入”。
金光凝成一线,细如针,锐如判。
“嗤——”
一声极轻的灼响,像热刀切开冻猪油。
马大龙浑身剧震,瞳孔瞬间失焦,张开的嘴猛地合拢,喉结上下一滚,那点幽绿微光“噗”地熄灭,仿佛被掐断了灯芯。
他身体软下去,指甲从合金壁上滑落,指缝里渗出的血珠停在半空,凝成一颗暗红小球,随即簌簌剥落,像褪下的旧壳。
马小玲指尖一颤。
她没看马大龙,目光死死锁在萧洋左手上——那只手收回时,掌心赫然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灰印,形如半枚残月,正缓缓消散。
是马丹娜留下的“识烙”。
被硬生生从活人神门里剜出来的。
她喉头一紧,没出声。
只是伏魔镜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出一道裂痕,镜面映出自己绷紧的下颌线,还有镜底一闪而过的、属于珍珍的幻影——那个总爱咬笔杆的小姑娘,此刻正站在千里之外的符箓宗禁地,指尖悬在一张未画完的“归墟避劫图”上,笔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朱砂,手腕在抖。
萧洋甩了甩手,金光散尽,掌心只剩一道浅白指痕。
他抬头,望向前方。
废料场尽头,雾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竖立的“空”。
没有门框,没有轮廓,只有三丈见方的一片绝对虚无——连光都绕着走,连阴气都不敢靠近三尺之内。
那是归墟入口,不是洞,是宇宙打了个结,把“存在”本身打成了死扣。
而就在那空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玄袍广袖,玉带束腰,腰间悬一枚墨玉印,印纽雕作伏羲八卦盘。
他没抬眼,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封皮素白,无字,只有一道暗金裂纹横贯书脊,像被谁用刀劈过,又用血浆糊住。
生死簿·正本。
崔珏。
地府首席判官,五品之上,律令之源,所有阴司执契的最终校验者。
他终于来了。
不是分身,不是投影,是真身亲临。
萧洋没减速。
机甲引擎咆哮陡升,双翼符纸震颤频率骤变——不再是哭,是撕。
崔珏终于抬眼。
目光如尺,量过机甲锈痕、量过萧洋眉骨、量过马小玲垂在身侧的伏魔镜、最后落在马大龙心口那圈未干的朱砂红上。
他嘴唇未动。
但整个空间响起同一句话:
“抹。”
不是音波,是规则坍缩。
机甲前方三尺,空气突然“瘪”下去——不是消失,是被定义为“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