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被敲了大概几十次筷子头之后,准确率就越来越高,最后赖皮蛇再考他的时候,他几乎能在一盏茶的工夫内把一个陌生人的职业、身份和来意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后来小武跟了小圆业寺那帮乞儿,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但赖皮蛇有些角门里的消息需要往外面传的时候,小武就是他的下线。
有时候帮忙送个口信,从城东跑到城西,找到指定的人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转身就走;
有时候帮忙跑腿递个东西,把一个小布包裹从一家当铺的后门递进去再从另一家药铺的前门取出来。
小武从来不问这些东西是什么,也不问为什么要送,他只是把事情做了然后回来复命,一个字都不多说。
赖皮蛇对此很满意,有一次喝了点酒跟旁人说,小武这孩子嘴严,心里有数,将来能成事。
一来二去,两个人虽不是父子,处得却比父子还亲。
小武站在赖皮蛇身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
“贵人你可没告诉我你找的人是蛇叔。”
赖皮蛇瞪了他一眼。
赖皮蛇这张脸本来就长得不算和善——
不管是不是真脸,五官的轮廓很硬,眉毛浓而短,颧骨高,下巴尖,瞪起眼来的时候上眼皮往下压,下眼皮往上挤,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
他瞪着小武说:
“什么贵人不贵人的,以后要守规矩,得叫叶公子,或者叶先生。”
小武赶紧改了口,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规规矩矩地朝叶洛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叶公子”。
但那副假装正经的样子只维持了一会儿工夫,眼角就又弯了下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站在赖皮蛇身边,肩膀微微侧着,脚底下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来换去,一副站不住的样子。
那天晚上叶洛让两个人一起坐下,把接下来的安排交代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拿任何文书,所有的安排都装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往外说,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他让赖皮蛇继续负责漕运这一条线上的消息,重点是户部仓部司和押运使之间的账目往来,以及所有与典贺年有过接触的人员名单。
小武负责在赖皮蛇和叶洛之间传递信息,两头跑,每天至少跑一趟,有急事随时跑。
小武听完之后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他别的不行,跑腿第一名。
赖皮蛇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补充一句细节。
他说码头上的人员流动有一个规律,每个月逢三逢八是漕船集中到港的日子,那几天码头上的人最多,消息也最杂,适合混在人群里打探。
逢五逢十是仓部司的官员下来核查账目的日子,那几天仓库附近的守卫会加强,最好不要靠近。
叶洛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让客栈伙计送了一壶热茶和三只茶杯进来,三个人就着茶又对了一遍细节。
从那天起,小武就自然而然地充当起了跑腿的跑腿。
这个角色虽然听起来像个最底层的杂役,但实际上他是连接所有信息节点的枢纽。
叶洛需要什么消息,他都要跑去传话。
有时候叶洛在审讯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需要核实,就把问题写在纸条上交给小武,小武拿到纸条后先看一遍,如果有不认识的字就问王砚,问清楚了再往码头跑,因为叶洛交代过,传话的人必须理解自己要传的是什么内容,这样对方追问的时候才不会一问三不知。
赖皮蛇那边有新收获,他也要跑去取。
取回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有时候是一张画着漕运路线图的草稿,有时候干脆是一段口信——
赖皮蛇让小武把一段话背下来,背熟了再复述给叶洛听,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便小武在路上被人截住搜身,也搜不到任何书面证据。
府衙那边有什么动静,他也要跑去打听。
宋捕头会给小武留消息,消息放在府衙侧门门房里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小武有一把钥匙,宋捕头有一把钥匙,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叶洛给他开的酬劳是一个月十两银子。
这个数目是怎么定下来的,叶洛没有解释,但王砚私下里算过一笔账:
神京城内一个普通商户的月入大概是七八两银子,一个衙门里的小吏每月俸禄加各种补贴加起来也就十二三两,十两银子意味着小武的收入已经超过神京城里七成以上自食其力的成年人。
小武拿到第一笔银子的时候,把银锭子放在手心里颠来倒去看了半天。
那是一锭官铸的十两银锭,底部铸着“足纹”两个字,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回纹。
他看完之后还不可思议地用牙咬了一下,银锭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确认是真银之后,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靠自己本事挣来的整锭银子,而不是蹲在街边伸出破碗等别人往里面扔铜板,也不是在城门集市坑蒙拐骗。
他把银锭子贴身收好,塞进衣襟内侧一个缝了扣子的暗袋里,用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确认硌手,这才放心地扣好外衣。
收好银子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等案子办完了要拿去给母亲、姨娘和妹妹一人买一身新棉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赖皮蛇在旁边听了,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茶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羽和宁西瓜则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来的。
那日老郑和老九两名捕快被周梓璎安排去打探人伢子荒村之后,神京府衙这边就再也没了动静。
府衙上下似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在了空印案上,各房各科的文书进进出出,刑房的文书在誊抄供状,户房的文书在核对账册,吏房的文书在整理相关官员的履历档案,每个人都抱着一摞比自己脑袋还高的卷宗在大堂和档案室之间来回穿梭,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
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些堆放不稳的还会哗啦一声垮下来,砸在地砖上扬起一片灰尘,然后就有小吏跑过来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捡,一边捡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
连府衙门口的鸣冤鼓都暂时被挪到了一旁,原本放鼓的位置换上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近日公务繁忙,凡有诉状先向推官呈递”。
那块告示牌的木头还是新的,一看就是刚做的,漆面上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空印案确实是大事,整个神京府的人手都被调动起来也不够用。
宋捕头手下的捕快原本有三十多人,现在一大半被派出去查案,剩下的还要维持日常的治安巡逻,每个人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轮班的时候经常有人在值房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但这样一来,之前在小圆业寺那边小乞儿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伢子案子,就像是被人搁置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传出。
小羽和宁西瓜当然坐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那个所谓的人伢子管事之一“赵员外”,还盯着小幺儿呢。
小幺儿可是这一群小乞儿里最大的禁脔。
她本名不叫小幺儿,但因为是小圆业寺原本那帮乞儿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所以大家都这么叫她。
她是某一年冬天被一个已经死掉的老乞婆从城外带回来的,那个老乞婆把她裹在一件破棉袄里抱进了小圆业寺的土屋,说她娘在逃荒的路上饿死了,剩下这么个吃奶的孩子,总不能扔在路边等死。
老乞婆用米汤把她喂活了,后来老乞婆自己死在了前几年的一场风寒里,小幺儿就归了乞儿们一起养。
她就被这么一帮半大不小的乞儿们当亲妹妹一样护着,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小圆业寺那帮乞儿能跟人拼命。
这倒不只是因为她年纪小,更重要的是小幺儿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生的真招人喜欢,性格又软软糯糯的。
即便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衣裳,脸上也总是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窝,不管是谁看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想蹲下来捏捏她的脸蛋。
也正是这张脸,让人伢子盯上了。
赵员外其实盯上小幺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的一次是在年前,有个穿绸裹缎的中年男人在土屋门口站了很久。
他就站在土屋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下,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土屋半掩的破门板,从小幺儿脸上扫来扫去。
当时宁西瓜正好从外面回来。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枣树下的人,脚步立刻就慢了。
她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先绕到了土屋的侧面,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火棍,然后再从侧面走出来,径直走到土屋门口。
她一句话没说,一把将小幺儿从地上拽起来推进屋里,然后转过身,抄着烧火棍站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