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宁西瓜又瘦又小,但握着烧火棍的姿势极为熟练,棍头微微上翘,正对着对方的胸口,这是跟街面上那些打架的老手学来的起手式。
那个穿绸裹缎的中年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烧火棍,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他和宁西瓜对视了好一会儿,不过谁都没有先开口。
宁西瓜一直举着烧火棍,直到那个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把棍子放下来。
她的胳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抖,但她从始至终没有后退一步。
后来就是“赵员外”来要带小幺儿“过好日子”被宁西瓜勘破的事情。
那次赵员外派了一个婆子上门,那婆子穿得齐齐整整,头上还插着一根银簪子,笑起来和和气气,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赵员外府上做善事,看小幺儿可怜想接到府里养着。
宁西瓜问那个婆子赵员外是做什么生意的,婆子说是做药材的;
宁西瓜又问赵员外的药铺开在哪条街上,婆子说是开在城东;
宁西瓜接着问城东哪条街,婆子犹豫了一下说青石街;
宁西瓜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很确定城东那么多坊市根本没有一条叫青石街的巷子。
她把食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个婆子,然后当着婆子的面把门关上了。
那个婆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提着食盒走了,临走前往门缝里塞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上面写着赵员外的府邸地址和一个日子,说是随时欢迎去府上做客。
老九和老郑那次去打探宁西瓜所指的荒村之后,赵员外的马车倒是没有再靠近过小圆业寺,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
小羽安排的眼线不止一次在城里见过那辆马车。
这辆马车最近几天至少进城两次,每次都从小幺儿住的那间土屋前的大街东头进来,速度放得很慢,慢到车轮几乎是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往前蹭,然后过了土屋之后车速才会重新加快,从大街西头离开。
车夫不往土屋的方向看,坐在车辕上目不斜视,但车速的变化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羽分析过这件事。
他觉得对方之所以还敢来,要么是还没收到老九老郑去过荒村的消息,要么是收到了但并不在意。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这个赵员外背后的靠山硬到足以让他不把神京府的捕快放在眼里。
而小乞儿们在城里布下的眼线虽然密,但毕竟只是眼线,不是捕快,不能抓人也不能拦车,只能盯着。
这就像是一张蜘蛛网,能粘住苍蝇,但粘不住一只想要横冲直撞的甲虫。
可这种若即若离的试探,比直接闯进来更让人心里发毛。它意味着对方还没有放弃,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也许是在等小圆业寺附近的眼线松懈,也许是在等神京府因为空印案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也许是在等一个天气不好、街面上人少、适合动手的下雨天。
那辆黑漆马车就会在细雨中悄无声息地停在土屋门前,车夫跳下来,左右看看没人,冲进屋里抱起一个孩子扔上车,然后打马扬鞭消失在雨幕之中。
这样的场景在小羽的脑子里不止转过一遍。
小羽他们比谁都清楚,毕竟人伢子这行当,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们在城外那个荒村里关着的小女娃,有些已经关了快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里,那些孩子被分批转运出去,有的卖到了外省的富户人家做丫鬟,有的被转手给了更下层的人伢子,去向不明。
这些还留在荒村里的,要么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要么是因为某个原因被刻意留着。
而小幺儿,很可能就是某个买家指定要的“货”,只是交货的时间还没到。
人伢子甚至可以等三个月,等半年,甚至等一年,等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了再出手。
小羽曾经听说过一个案子,说的是一个人伢子在目标家对面租了一间房,住了整整八个月,假装是个做小买卖的租客,直到那家人完全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偶尔还会跟他打招呼借个火,他才在一个晚上翻了墙。
八个月的潜伏,就为了一个时辰的行动,这种事在人伢子这个行当里不叫耐心,叫基本功。
而且这群人伢子背后往往都有靠山。
宁西瓜从荒村回来之后跟小羽说过一个细节:
他在荒村里看到的那些人伢子打手,腰间挂着的刀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铁刀,而是统一制式的雁翎刀,刀鞘上的铜箍虽然被刻意磨花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官造的印记。
这些人要么是退役的官兵,要么就是某个有军方背景的人豢养的私兵。
不管是哪种情况,靠山的势力都大到可以让一个一般的地方官员在写着“明镜高悬”的衙门内对着审讯官一言不发。
小羽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又怎么样?总不能把幺儿交出去。”
所以小羽和宁西瓜昨夜也跟着叶洛来到了府衙。
他们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府衙大堂里灯火通明。
几个文书还在埋头抄写卷宗。
有个年纪轻的文书抄着抄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掉,脑袋一点一点的,旁边的老文书用毛笔杆子敲了他一下,年轻文书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继续抄。
宋捕头在前厅值夜。
他坐在一张靠墙的条凳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壶浓茶和一只茶杯,还有一碟已经凉透了的炒花生。
宋捕头的值夜方式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眼睛闭着但耳朵不闭,府衙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能让他立刻睁眼。
叶洛和王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捕头的眼睛在门轴转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看到是叶洛之后才又把后背靠回墙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他紧接着看到叶洛和王砚身后还跟着小武和两个小乞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让人去厨房端了两碗热粥。
他吩咐的是两碗,因为叶洛和王砚用不上,而小武看上去精神头还不错,不需要粥来提神,而小羽和宁西瓜的脸色明显有些疲惫。
尤其是小羽那小子,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一看就是从外面赶了夜路过来的。
宁西瓜接过粥道了谢,但没有立刻喝,而是捧着碗暖了暖手,然后低头喝了几口,放下碗的时候碗里的粥只下去了不到一半。
她的眼睛一直往大堂后面那道通向后衙的门帘上瞟。
小羽倒是把粥喝完了。
他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倒,中间只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喝完以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上本来就有一块干了的粥渍,现在又添了一层新的。
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宋捕头府尹大人在不在。
宋捕头面露难色。
然后压低声音说,府尹大人自从前几日入了皇宫后就迟迟未归。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小羽和宁西瓜能听到的程度,说完之后还往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成先生不在附近。
这个消息让两个小乞儿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宁西瓜本来就喝不下粥,这下连捧着碗的手都放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小羽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是他紧张时的一贯表现。
宋捕头又补充道,除了成先生之外,没人知道殿下的具体行踪,而成先生是一个人从宫里回来的。
然后就径直去了后堂的书房,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照常坐镇府衙,处理日常事务,该批的公文照批,该见的官员照见,但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半句关于晋王在宫里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小羽和宁西瓜对这位成先生有一种天然的疏远。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成先生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没什么两样。
他说话时语速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对学生逐字讲解经义的塾师。
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清楚但不会吵到隔壁房间的人。
嘴角总是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你不仔细看就会以为他的表情是严肃的,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确实是微微上翘的,大概翘了一分不到的程度。
看人的目光很平和,与人对视的时候不会先移开视线但也不会盯着不放,目光停留的时间总是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被尊重了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但就是他身上那种过于平和的气质,让两个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小乞儿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市井中人讲究的是喜怒形于色,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生气了就动手,谈不拢就一拍两散。
这是市井的规矩,也是最简单直接的人际交往方式。
但成先生不会,他对谁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晋王殿下是这样,对宋捕头是这样,对最底层的杂役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