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郊外。
赣江下游南岸一片新平整出来的土地上，银河航空航天港在夜色中静静矗立。
这片占地三千亩的园区是过去三年多时间里赶工建成的。
两座总装厂房、一座测控楼、一座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以及一座高耸的发射塔架，在月光下勾勒出冷峻而利落的轮廓。
这里没有国家发射场那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厚重感，一切都是崭新的，甚至连水泥地面上的划线标记都还泛着反光的漆味。
但今夜，这里将迎来它的第一次点火。
江辰站在测控楼二层指挥大厅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望着远处发射塔架上那枚通体洁白的火箭。
火箭箭身上印着银河航空的logo——一条银色星河横贯蓝色圆形底纹，下方是四个字：“银河一号·甲”。
塔架的探照灯将箭体照得雪亮，燃料加注车的管路已经撤离，塔架回转平台缓缓打开，火箭像一柄利剑般裸露在夜空之下。
指挥大厅里，几十名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工位前，目光紧盯着面前的屏幕，调度口令在扩音器中沉稳地交替响起。
气氛紧张而有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夕的肃穆感。
方振东站在指挥席前，手中握着通话器，目光紧锁着大屏上不断滚动的参数。
他是银河航空的总经理，也是今晚的发射总指挥。
这位五十岁出头的航天老兵，此前在华夏航天科技集团干了二十多年，参与过数十次国家级发射任务，被江辰挖过来的时候，他只提了一个条件：
“让我在退休之前，亲手把自己的火箭送上天。”
今晚，这个愿望就要实现了。
江辰没有坐在指挥席上。
他站在落地窗前，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塔架，像一个旁观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这艘船的船长。
他不干涉方振东的指挥，不打断任何一条调度口令，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存在告诉整个团队——我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
方振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指挥大厅：
“各系统最后状态确认。”
“测控系统正常。”
“动力系统正常。”
“载荷系统正常。”
“地面电源转箭上电池。”
口令一道接一道，像齿轮咬合般严丝合缝。
江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枚火箭，他的表情平静，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五分钟准备。”
发射塔架上的最后几根连接器脱落，灯火通明的塔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远处的赣江水面上倒映着塔架的灯光，波光粼粼，仿佛整条江都在注视着这一刻。
“三分钟准备。”
“一分钟准备。”
方振东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喊出最后一道口令：“点火。”
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屏上，火箭底部猛然迸发出一团橘红色的光芒，浓烟翻滚着向两侧席卷而去。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道沉闷而浑厚的轰鸣声穿透了隔音玻璃，传入了指挥大厅。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胸腔感受到的震动。
火焰越来越亮，将整个发射塔架和周围的地面照得如同白昼。
火箭在烈焰的托举下缓缓上升，初始的速度很慢，仿佛在积蓄力量。
然后越来越快，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尾，刺破夜空，向着头顶那片缀满星辰的苍穹飞去。
指挥大厅里依然安静，只有调度口令在有条不紊地交替着。
但江辰注意到，好几个年轻技术员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程序转弯正常。”
“一二级分离正常。”
“整流罩分离正常。”
口令一道道传来，每一条都意味着火箭又飞过了一道险关。
江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大屏上那条不断攀升的轨迹曲线。
那道光弧在屏幕上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至突破了大气层，进入了那片人类尚未完全征服的寂静空间。
“星箭分离。”
方振东的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
“天枢试验星成功进入预定轨道。太阳帆板展开正常，遥测信号接收正常。”
指挥大厅里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摘下耳机狠狠砸在桌上，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趴在工位上哭了出来。
三年多的日夜兼程，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无数次方案推倒重来。
在这一刻，所有的压力和疲惫都化作了眼泪和呐喊。
方振东放下通话器，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落地窗前的江辰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站在江辰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江总，成了。”
江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上露出的笑容。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辛苦了，方总。从今天起，银河航空的历史，正式开始了。”
方振东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指挥席上，开始安排后续的在轨测试工作。
江辰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
夜空中已经看不到火箭的影子了，只有发射塔架上残留的白烟还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缓缓飘散，被夜风扯成丝丝缕缕的形状。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他知道，在那片星光之中，有一颗是银河航空的。
他掏出手机，给远在欧洲的秘书长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成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回复，同样简短：
“看到了。欢迎入轨，理事长。”
江辰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发射塔架上的最后一缕白烟被夜风吹散，直到指挥大厅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直到方振东走过来告诉他，天枢星的太阳帆板已经完全展开，星地链路建立稳定，第一批遥测数据正在源源不断地回传。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依然沉浸在兴奋中的面孔，然后对方振东说道：
“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第二批十二颗组网星的生产计划正式启动。”
方振东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