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的事过去没几天,天就热起来了。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树也冒出了嫩芽,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得正盛,粉红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一片霞。
这天晌午,巴特尔来了。
他骑着一匹青马,马背上驮着个皮褡裢,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有好事。
“曹叔!”巴特尔翻身下马,“鹿茸季到了,我来找你进山。”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修猎套,听见这话抬起头:“鹿茸季?这时候鹿茸能有多好?”
巴特尔说:“正是最好的时候。我们鄂伦春人管这个时候叫‘茸口’,鹿茸长得最饱满,药效最好。再晚半个月,就骨化了,不值钱了。”
曹山林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在哪儿?”
“老秃顶子北边的鹿鸣谷。”巴特尔说,“我前两天去那边转了转,发现了马鹿群,有二十多头,公鹿有好几头,都顶着好茸。”
曹山林沉吟着。鹿茸是好东西,价钱高,能卖好几百块一对。但打鹿茸有讲究,不能杀鹿,只能取茸,取完还得放生。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得有好手艺。
“巴特尔,你们鄂伦春人取茸的手艺,我一直想学。”曹山林说,“这回你教我。”
巴特尔笑了:“曹叔,你这话说的,我哪敢教您。咱们互相学,你教我打枪,我教你取茸。”
曹山林也笑了:“行,就这么说定了。”
这次进山,曹山林带了几个人:巴特尔、倪丽华、铁柱、栓子,还有小林子。孙大下巴也想跟着,曹山林没让,说他手艺还没学到家,等以后再说。
出发前,倪丽珍给曹山林准备干粮,一边装一边念叨:“这回进山小心点,别逞能。鹿茸虽好,也别伤着鹿。”
曹山林说:“你放心,巴特尔在,不会伤着的。”
倪丽华在旁边插嘴:“姐,我也去,我帮你看着姐夫。”
倪丽珍瞪她一眼:“你看着你姐夫?你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倪丽华嘿嘿笑。
走了两天,鹿鸣谷到了。
这是个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谷底是一条小溪,水流清澈见底。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椴树,树丛间隐约能看见一些黄色的影子——那是鹿群。
巴特尔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回头小声说:“曹叔,看到了吗?那边有六头公鹿,都顶着好茸。”
曹山林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群马鹿正在山坡上吃草,公鹿的角又粗又长,毛茸茸的,像两棵小树长在头上。
“好茸。”他说,“那几头都值得取。”
巴特尔说:“咱们得绕到上风头去,不能惊着它们。马鹿鼻子灵,顺风能闻出几里地。”
几个人悄悄往山上绕。走了半个多时辰,绕到了鹿群的上风头。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像个小喇叭,用桦树皮做的。
“这是鹿哨。”他说,“能模仿公鹿叫,把鹿引来。”
他把鹿哨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叫声,跟真鹿叫一模一样。
山下的鹿群听见叫声,抬起头来,朝这边张望。那头最大的公鹿犹豫了一下,开始慢慢往山坡上走。
“来了来了。”倪丽华兴奋地小声说。
巴特尔又吹了一声,公鹿走得更快了。走到离他们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它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曹山林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从藏身处慢慢站起来,迎着公鹿走去。走得很慢,很轻,一边走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像在安抚它。
公鹿看见他,警惕地竖起耳朵,但没有跑。
曹山林走到离它只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公鹿盯着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闪着金色的光泽,那对鹿茸毛茸茸的,看着又嫩又软。
巴特尔悄没声地绕到公鹿身后,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头上绑着一把锋利的刀。这是取茸用的工具,鄂伦春人叫它“茸杆子”。
曹山林继续发出“啧啧”的声音,吸引公鹿的注意。公鹿看着他,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是在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巴特尔慢慢靠近,举起茸杆子,对准公鹿头上的茸角——
“嗖!”
刀光一闪,左边的茸角应声而落。公鹿一惊,跳起来就跑。但跑了没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着曹山林,眼睛里满是困惑。
曹山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追,不能喊,一动公鹿就会跑远。
巴特尔也站着没动。两个人像两棵树一样,一动不动。
公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走了。
倪丽华从藏身处跑出来,捡起地上的茸角,激动得手都在抖:“姐夫!成了!成了!”
曹山林接过茸角,仔细看了看。切口平整,没伤着鹿皮,茸角完整,毛茸茸的,还带着温热的血。
“好。”他说,“放它走是对的。”
巴特尔走过来,说:“曹叔,你刚才那几下,比我们鄂伦春人都稳。头一回取茸就能这样,厉害。”
曹山林摇摇头:“是你教的。”
几个人把茸角小心地包起来,放进背包里。倪丽华问:“还取吗?”
曹山林看看山下,鹿群还在,但比刚才警惕多了。他说:“今天不取了,让它们缓缓。明天再说。”
晚上,几个人在山谷里扎营。篝火烧得旺旺的,烤着带来的干粮,喝着热水。倪丽华把茸角拿出来,左看右看,稀罕得不得了。
“姐夫,这能卖多少钱?”
曹山林想了想:“少说三百块。”
倪丽华倒吸一口气:“三百块!一头猪才多少钱?”
曹山林笑了:“所以这东西金贵。但金贵也不能多取,取多了,鹿就没了。”
巴特尔在旁边说:“我们鄂伦春人有规矩,一个鹿群一年最多取三对茸,取完就走,第二年它们还会长新的。”
倪丽华点点头,把茸角小心地收起来。
第二天,他们又取了两对茸。三对,正好够数。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念叨着那三对茸角,想着能卖多少钱。曹山林看她那样,忍不住笑了。
“丽华,你知道吗,钱不是最重要的。”
倪丽华愣了:“那啥最重要?”
曹山林想了想,说:“规矩。咱们取茸不杀鹿,让它们活着,明年还能取。这是规矩。守着规矩,日子才能长久。”
倪丽华听了,若有所思。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那三对茸角,也稀罕得不行。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问曹山林:“这能卖多少钱?”
曹山林说:“回头去县城问问,少说八九百。”
倪丽珍倒吸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晚上,倪丽珍把茸角收起来,锁在柜子里。曹山林看着,心里挺踏实。
三对茸角,是钱,也是规矩。
守住了规矩,往后年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