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日,只要朱槿的身影踏入这片竹林地界,熊猫小日凭着敏锐的嗅觉,老远便能嗅见主人独有的气息。那圆滚滚黑白身躯便会撒开短粗四肢,跌跌撞撞狂奔过来,围着朱槿脚边不停打转,毛茸茸的脑袋反复蹭着衣摆,撒娇耍赖,一刻也不肯安分。
可今日却全然不同。
朱槿立在竹林边缘的竹树之后,负手静立,目光饶有兴致望向前方青石空地。
小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硕大的脑袋埋在泥土间,肥厚宽大的熊掌奋力刨着泥土,吭哧吭哧,泥土四处飞溅。
它接连刨出三颗饱满的竹笋,挨个扒开笋壳外层老皮,专挑最嫩最水灵的笋尖,小心翼翼,一下一下推到青石上那只新来的雌熊猫面前,全身心都扑在讨好对方这件事上,周遭一切全然不顾,压根没有察觉朱槿已经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朱槿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这憨趣一幕,实在不忍继续旁观,抬手虚掩唇边,轻轻咳嗽一声。
“咳。”
一声轻响划破竹林的细碎声响。
埋头刨笋的小日浑身猛地一僵,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猛然抬起圆乎乎的大脑袋,乌黑的眼珠一转,当即锁定不远处的朱槿。
它眼睛瞬间亮起来,兴奋地呼噜低吼一声,粗壮的四肢奋力蹬地,庞大肥胖的身子裹挟一阵竹叶碎风,迫不及待就要冲过去,求抚摸、求亲昵。
才狂奔出两三步,它脚步骤然刹住,厚重脚掌在泥土上蹭出两道浅痕。
像是猛然记起青石上还坐着自己费尽心思讨好的伴侣,小日急急忙忙调转庞大身躯,颠颠地折返回去。
小日凑到雌熊猫身旁,硕大的脑袋温柔蹭过对方脖颈绒毛,又把方才挖好的嫩笋再度往前推了推,鼻子里发出一阵软糯低沉的呼噜哼唧声,像是柔声哄劝,又捧着笋尖献宝,极尽殷勤讨好。
做完这套动作,它伸出粗壮的熊掌,扒拉住对方的肩头,连拱带拽,想要把这只熊猫一同拉扯到朱槿面前。
那只唤作小月的雌熊猫,生性怯弱胆小。一见朱槿这个生人,两只黑耳朵立刻向后抿平,身子往后蜷缩,四肢紧紧扒住青石石板,怯生生往后躲闪,死活不肯往前挪动半步,一双圆眼满是警惕畏惧。
小日见同伴不肯过来,面露几分无奈。只得独自哒哒跑到朱槿脚边,硕大脑袋不停来回蹭蹭朱槿的裤腿,喉咙发出讨好的呜咽。
紧跟着,它转过圆滚滚身子,张开宽厚的嘴,轻轻叼住朱槿的袖口,不重不伤人,一点点向后拉扯,使劲想要把朱槿拽到青石那边,去见自己的伴侣。
朱槿被它扯得身子微微一晃,不由得低笑出声,顺着它拉扯的力道,缓步走上青石空地。
他放轻动作,手掌缓缓伸过去,小心翼翼抚过那只雌熊猫蓬松厚实的黑白皮毛。
他垂眸看向一旁眼巴巴望着自己、满脸邀功模样的小日,语气带着戏谑,低声开口:“小日,这便是你的媳妇?”
仿佛听懂人言,小日当即上前,粗壮的熊臂一把将身旁的小月搂进怀里,圆乎乎的脑袋得意左右摇晃,胸脯微微挺起,活脱脱一副向自家主人炫耀家眷的人性化神态,灵性十足。
朱槿失笑,抬手揉了揉小日毛茸茸的头顶,扬声朝着竹林侧方高声传唤:“来人。”
竹林耳房之内,负责照料熊猫的侍女快步小跑而出,屈膝深深福身行礼,垂首等候吩咐。
朱槿目光落在青石上的雌熊猫身上:“这只熊猫,是从何处得来?”
侍女恭谨回话,声调平稳:“回禀王爷,是沐姨娘前些日子带回王府的。”
“知道了,退下吧。”朱槿轻轻挥了挥手。
朱槿心想,看来是沐英送来的。
侍女躬身告退,轻步退回到耳房。
朱槿手掌依旧摩挲着小日厚实的皮毛,目光落在两只熊猫身上,缓缓出声:“小日,往后,你的这媳妇,便叫小月。”
话音落下,小日欢喜得原地轻轻打转,短尾巴来回摇摆,喉咙发出欢快的呼噜。一旁的小月,竟也微微点了点脑袋,黑眸眨了眨,灵性尽显。
朱槿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还在沾沾自喜的小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日啊,往后你可要危险了。你自小跟随在我身边,王府之内珍食好物从不短缺,到今日才慢慢开启灵智。可你的媳妇小月,才刚刚入府,悟性灵性便已经这般不俗。”
小日像是听明白了话语里的对比,原本高高竖起的耳朵唰地耷拉下来,硕大的脑袋垂得低低的,蔫蔫站在原地,一副满心委屈闷闷不乐的模样。
“行了。”朱槿伸手拍了拍它宽厚的后背,收敛笑意,语气郑重几分,“往后不许再整日懒散贪睡。”
说完,朱槿转身,迈步离开竹林。
刚踏出竹林边界,蒋瓛一身劲装,早已静立在道旁等候。
朱槿脚步未停,侧头问道:“那只熊猫,是婉清带回来的?”
蒋瓛躬身垂手,态度恭谨:“回二爷,正是。”
朱槿眼神沉静,有条不紊下达指令:“明日起,挑选专人,专门训练这两只熊猫,不可再任由它们闲散度日。另外传令格物院,给二者打造盔甲,无需过重,护住头颅、胸腹要害即可,日后,它们要做我的坐骑。”
“属下遵命。”蒋瓛抱拳领命。
顿了一瞬,蒋瓛又上前半步,低声禀报:“二爷,方才宫中派人前来传口谕,太子殿下请二爷得空之时,入宫觐见。”
“知晓了。”
朱槿淡淡应了一声,脸上不见半分急迫焦灼。
普天之下,接到太子朱标的传召,还能这般漫不经心,整个大明,也就只有朱槿一人。若是换作朱棣收到太子传唤,必定即刻整装,火急火燎奔赴皇宫,半分都不敢耽搁。
王妃敏敏院落。
雕花木屋内,三只精致的木质摇篮整齐排列在屋中,摇篮里三个孩儿睡得安稳,呼吸匀净。王敏敏与秋香坐在一旁矮凳上,守在摇篮边,目光时不时落在熟睡的婴孩身上。
听见脚步声,敏敏抬眼望过来,美眸微微一瞪,狠狠朝朱槿递过去一个白眼。昨夜朱槿太过放纵荒唐,折腾许久,此刻她腰腹依旧阵阵酸涩隐痛。
秋香见朱槿进门,连忙起身,敛衽行礼,悄悄退到外间,把屋内留给二人。
朱槿放轻脚步,绕到敏敏身后,抬起温热手掌,轻轻落在她腰侧,缓缓按揉,力道柔和。
“怎么就剩下你们二人?其余人呢?”
敏敏蹙着眉,抬手,不轻不重捶了一下朱槿的手臂,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又羞又恼,压低声音:“你还好意思问!昨夜闹到那般时辰,其他人早就退下去歇息了!”
朱槿低低轻笑,胸腔微微震动:“晌午想吃些什么?今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敏敏心里还记挂昨夜的苦楚,有意捉弄他,抿着唇,一口气报出几味固本益肾的膳品:“那就杜仲炖羊腰,再来一份枸杞焖羊肉,还要黄精炖乌骨鸡。”
朱槿伸出食指,轻轻一点敏敏的额头,哭笑不得:“你这是存心给自己找罪受啊。”
一句话点醒敏敏。
她瞬间脸颊绯红,猛然反应过来自家夫君强悍的体魄精力。若是真吃下这几味大补的益肾药膳,恐怕明日自己当真起不来床。她连忙摆着双手,慌忙讨饶:“罢了罢了,这些不吃了,你随便做几道家常便饭就好。”
朱槿笑道:“晓得。”
不多时,几样清淡适口的家常菜肴一一摆上案几。二人相对用完午膳,一同坐在摇篮边,静静凝视三个熟睡的孩儿,确认孩子们睡得安稳,没有异样。
诸事安顿完毕,朱槿方才整理好衣饰,转身动身,前往皇宫。
东宫。
殿内天光自雕花窗棂斜斜淌入,落在案几之上,层层叠叠的奏折码得老高,一卷卷文书几乎要将朱标整个人半掩其中。
朱标埋首于如山的奏报之间,手中朱笔起落不停,鬓边微微渗出薄汗,眉宇间满是连日操劳积攒下来的倦怠之色。
如今大明疆域日渐辽阔,四方边地、州县诸事源源不断汇集东宫。幸得内阁设立,分流分担大量繁杂公务,如若不然,全国各地日夜送来的奏折文书,当真能满满当当堆满整座殿宇。
殿门被内侍小心翼翼轻轻推开,朱槿一身素雅常服迈步走入,步履闲散,目光慢悠悠扫过空旷的殿中,四下打量一圈,唯独不见朱标露出来的身形。
朱槿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
“大哥人呢?特意传召我入宫,自己反倒不见人影。既然不在,那我便先回府去了。”
话音刚落,奏折堆叠的后方,传出朱标低沉压抑的声音,裹挟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
“给孤回来。”
朱槿脚步骤然一顿,脸上当即摆出一副错愕的模样,微微歪过头,探头望向那高高堆积的奏折后面。
“呀,大哥,原来你在这儿,方才文书挡得严实,竟没瞧见。”
朱标从文书堆里缓缓抬起头,眉头紧紧拧起,将手中朱笔取下,重重搁在砚台旁,笔尖撞出一声轻响。
“行了,休要在孤面前装模作样演戏,过来坐。”
朱槿缓步走到案前的坐凳落座,身子微微向后靠,姿态松弛随意。
“大哥,我才自海外倭地归来,路上奔波尚未歇息妥当,便匆匆被你召进宫中,不知此番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这话一出,朱标心底积压许久的火气顿时翻涌上来,手掌猛地重重拍在木案上,案上堆叠的奏折都被震得轻轻跳动,几张薄纸簌簌滑落在地。
“你倒还记得你刚刚归来!立下海外大功归来,不第一时间入宫复命,就不能过来替孤分担几分沉重的朝政重担吗!”
拍案的巨响在空旷大殿之内来回回荡,一旁侍立的内侍们齐齐垂下脑袋,屏息敛气,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朱槿神色不变,神色从容淡定,抬手虚压,语气慢悠悠劝解:
“大哥,切莫这般动怒伤了心神。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身为储君太子,本就该担起这份社稷重担。再说,我这不已经乖乖过来了。”
朱标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拿起一份封缄严密的奏疏,抬手直接扔到朱槿面前的桌案上。奏疏顺着光滑木面滑出一段距离,方才停下。
“别的暂且不提,你先给孤说清楚,倭国那场惊天爆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格物院暗中捣鼓出来的新式兵器?”
朱槿伸手拿起那份奏折,指尖掀开卷册封页。
奏报之上,记录得极为详尽,清清楚楚写着倭国富士山浅间大社大典之时,三声震彻天地的巨响冲天而起,三朵庞大可怖的蘑菇云腾空而起,正在参与祭祀的倭国皇室一干人等尽数消失不见,方圆山河剧烈震颤。
朱槿一目扫完,缓缓合上奏折,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这件事我当真不知情。我从未听闻格物院研制出这般威力可怖的器物。依我看,大抵是上天厌弃倭国皇室种种悖逆行径,降下天罚惩戒他们罢了。”
朱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锋,紧紧盯住朱槿的双眼,声调沉了几分:
“当真不是你在暗中谋划所为?”
朱槿迎着太子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不见半分躲闪,神色坦然自若。
“大哥,确非我所为。那番惊天景象我也曾亲眼目睹,那般毁天灭地的毁灭之力,绝非人间人力能够造就,必然是天降惩戒。”
朱标一瞬不瞬凝视朱槿的眉眼,仔细捕捉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神情,想要从他眼神缝隙里揪出一丝破绽。可朱槿神色平静从容,看不出半分说谎的痕迹。
半晌,朱标缓缓向后倚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眉宇之间依旧存着重重挥之不去的疑虑。
“孤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