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结束后，陈旭东从新都酒店出来，上了车。
他没回公司，直接让钱贵开车去了万鹰电子的厂区。
江万猛正在实验室里忙着，桌上摆着几块电路板，旁边堆着厚厚的资料。
见陈旭东进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站起来：“陈总，你怎么来了？不是跟小日子谈判吗？”
“刚谈完。”陈旭东拉了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江工，我问你个事。”
江万猛重新坐下，等着他说。
“咱们要搞电脑代工厂，都需要哪些生产设备？你给我列个单子，要最先进的。”
江万猛愣了一下，随即来了精神。
这事儿他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陈旭东第一次跟他提电脑代工，他就开始在心里盘算。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说：“我大概列了一下，主要有这么几大类：贴片机、回流焊炉、自动光学检测设备、插装机、波峰焊机、测试设备。”
“如果要搞整机装配，还得有自动化生产线，从主板装配到整机测试，一条龙。”
陈旭东摆摆手，打趣道：“江工，你这是寒碜我呢？”
“怎么了？”江万猛疑惑地问道。
“你明知道我不懂技术，还和我说得这么专业！”
江万猛尴尬地笑了笑，“误会，纯是误会！”
“江工，你就告诉我，这些设备，小日子有没有？能不能买到？”陈旭东直接问道。
“小日子当然有。”江万猛点了点头，“小日子的Smt设备在全球都是数一数二的。”
“贴片机这块，富士、松下、雅马哈都是大牌子；回流焊炉，小日子的新光、千住也做得不错。”
“但是，”他顿了顿，“这些设备，小日子一般不卖最先进的给咱们，卖到我们这里的往往是上一代的产品，或者是有一些限制的。”
陈旭东皱了皱眉，“那也就是说，咱们想买好东西，人家不一定给？”
江万猛说：“也不是完全不卖，得看谁去谈，也得看价格。如果咱们出得起价，他们也会松口。”
“另外，欧洲的也不错，德国的西门子、荷兰的飞利浦，都有好的设备。但价格比小日子贵不少。”
陈旭东抽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这样，你给我列两个单子。一个小日子的，一个欧美的。把型号、大概价格都写清楚。我要心里有数。”
江万猛点头：“行，给我三天时间。”
“两天。”陈旭东说，“后天我就要。对了，小日子那边设备的价格，你得往高了估，日本人报价总是要砍的。”
江万猛笑着说：“行，我连夜弄。”
陈旭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江工，过两天你和我一起去开会。”
从实验室出来，陈旭东上了车，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那头传来三眼儿的声音，“大哥.....”
“你他妈在哪儿呢？”
“我......我在公司呢，大哥.....有事啊？”
一听这话，陈旭东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从回到鹏城，三眼儿这小子就放飞自我了，天天和阿珠黏在一块儿，人影都见不着。
“赶紧给我滚回到酒店来！”说完，他挂了电话。
钱贵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笑，打趣道：“三眼儿就这德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再说了，不是你撺掇他和阿珠的吗？”
这一番话，怼得陈旭东哑口无言。
半个小时后，三眼儿气喘吁吁地跑回酒店，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一双三角眼儿眨巴眨巴的。
陈旭东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扭头看着他，骂了一句：“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
三眼儿嘿嘿笑着，凑过来：“大哥，我这不是......那个.....”
“滚犊子。”陈旭东瞪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三眼儿听完，眼睛一亮，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大哥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了。”
陈旭东摆了摆手，“滚吧，去找阿珠去吧！”
三眼儿笑呵呵地跑了，跟回来的时候一样，屁颠屁颠的。
三天后，第二轮谈判开启。
这次的会议室还是新都酒店那间。陈旭东带着徐有财和江万猛到了。
江万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鼓鼓囊囊的，全是设备资料。
秦大地没来。
他只是个中间人，牵完线，任务就结束了。后面的谈判，已经不需要他了。
九点整，山本正雄带着田中和小林准时到了。
这次山本正雄的腰弯得比上次浅了一些，笑容也自然了。
几次握手下来，客套话省了不少，直接落座开谈。
山本正雄开门见山：“陈先生，上次您提出的方案，总部基本同意了。贷款用美元还日元，利息和期限可以再议。现在我想问，您打算贷多少？”
陈旭东靠在椅背上，伸出食指，不紧不慢地说：“一亿美金。按现在的汇率，大概是一百二十七亿日元。”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山本正雄微微皱眉，田中和小林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严肃。
山本正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陈旭东，“陈先生，您这个贷款金额实在太大了。方便问一下，您贷这些钱，具体用途是什么吗？如果只是从美国cUbE公司进口芯片，用不了这么多吧！”
陈旭东看了江万猛一眼。
江万猛会意，从皮包里抽出几张纸，递了过去。
“我要建电脑工厂。这是需要的生产设备清单。”陈旭东说，“贴片机、回流焊炉、自动检测设备，一套完整的Smt生产线。这些设备，几乎都要从国外进口。”
山本正雄接过清单，翻了翻，递给田中。
田中看了一眼，跟山本正雄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山本正雄接过清单，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头说道：
“陈先生，您要的这些设备，很多都属于高科技产品。您应该知道，现在有一个‘巴统协定’……”
巴统协定，正式名称是“对社会主义国家出口管制统筹委员会”，是冷战时期西方国家对社会主义国家实行高技术封锁的组织。
小日子也是成员国之一。
很多先进的电子生产设备、精密仪器，都在禁运清单上，不能随意出口到华夏。
到了九十年代初，虽然冷战已经结束，巴统的管制有所松动，但很多敏感设备仍然需要特别审批，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山本正雄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就算我们想把设备卖给陈旭东，也得看巴统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