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到达大厅的电子屏上跳出航班信息……府城——红河,十点零三分,已到达。
一群人走到到达出口前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赖纹纹举着牌子站在最前面,牌子上写着“雾云市欢迎国之蓄能考察团”。
何露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新城区规划图的卷筒,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
十点出头,旅客开始往外走。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方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拉着行李箱。
黄政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姓方的……方副主任。
方副主任走到出口,先看到了红河那边的牌子,脚步顿了一下。
戴平赶紧迎上去:“方主任,一路辛苦!车在外面等着了,咱们先去红河宾馆……”
话没说完,方副主任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雾云这边的牌子上。
他脚下拐了个弯,朝何露、赖纹纹这边走过来。
戴平的笑僵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
赖纹纹赶紧往前迎了一步:“方主任您好,我是雾云市商务局的赖纹纹,这位是我们曾书记,这位是黄市长,这是何市长……”
方副主任跟曾祥源握了手,跟黄政握了手,笑呵呵地说:
“你们来啦。我在飞机上就听空姐说雾云今天挂彩旗呢,搞这么隆重干什么。”
黄政笑着接了话:“方主任,雾云人民盼您来,彩旗是自己挂的,不是我们组织的。”
方副主任哈哈笑了两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说了句:“走,上雾云的车。”
戴平的脸在边上变了一下,很快又堆出笑来:“方主任,那中午饭……”
“中午到雾云吃。”方副主任头也没回,跟着赖纹纹往大巴方向走了。
曾祥源跟黄政对视了一眼。
黄政嘴角弯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跟上方副主任的步伐,很自然地走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场景切换)
大巴重新上了高速,这回往雾云方向开。
方副主任坐在曾祥源和黄政中间那排,何露坐在过道另一边,手里攥着那沓材料,等着找机会开口。
赖纹纹坐在后面一排,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方副主任先开了口:“曾书记,我在飞机上往下看,你们雾云那个时代工业园区地盘不小啊。”
曾祥源刚要回答,黄政接了过去:
“方主任眼神好。时代工业园区现在一期入驻率过了满了,二期正在入驻,三期四期五期也开始了平地。
您这次来正好帮我们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的。”
方副主任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座新城区建设,是谁在主导?”
何露抓住机会探过身子:“方主任,是我。新城区这一块,规划面积大概是……”
方副主任摆了摆手:“数字先不用念。我就问一句,你们那个新城区,建起来之后能不能把雾云和红河连上?”
车里安静了一拍。
何露反应快,看了黄政一眼,黄政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才开口:
“方主任,新城区选址的时候我们考虑过这个方向。
雾云向东扩展,红河向西延伸,中间这片区域地势平坦,适合连片开发。
如果两边的规划能对上,以后确实能连成一片。”
方副主任“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从包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开始翻手里的材料。
翻了两页,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你们雾云那个清源电池厂,清源新能源,我听人提过一嘴。
他们那个新配方循环寿命测试做到什么程度了?”
黄政心里一动。
方副主任问这话,说明来之前做过功课,不是走马观花来的。
他侧了侧身子,语气不疾不徐:
“方主任,清源的王厂长这会儿应该还在实验室盯着数据。
您要是感兴趣,下午到了雾云,我安排您去车间转一圈。”
方副主任把老花镜往下摘了摘,从镜框上面看了黄政一眼,嘴角咧了一下:
“行。我就喜欢看车间,看汇报材料我打瞌睡。”
黄政笑了:“那咱们下午先看车间,晚上再听汇报。”
方副主任把老花镜推回去,又翻了一页材料,不说话了。
黄政靠回椅背上,给秦政发了条信息:“告诉交通局,行程正常。”
秦政秒回:“收到。老大,马彪那边有动静了。”
黄政眉毛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字:“说。”
秦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黄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讲。”
“老大,盯马彪的人刚报过来,马彪今早到了南方某省的洪州港,在港口旁边的宾馆开了房。
按宋全德的交代,那批货今晚靠岸。马彪在等接货。”
“洪州那边专案组有准备吗?”
“肖处已经安排了。b组的刘牛牛今早飞到了洪州,带了三个人。
当地警方也协调好了,今晚配合收网。”
黄政想了一下:“我建议今晚收网的时候注意,货可以扣,但马彪别急着抓。”
秦政愣了一下:“为什么?”
“马彪是冯浩然和宋全德之间的一条线,他身上可能还有冯浩然不知道的联络渠道。
先放他两天,看看他接下来的动作。
等他跟下一环接上头再动。”
秦政那边应了一声:“明白。我这就跟肖处说。”
黄政刚要挂电话,秦政又补了一句:
“老大,还有个事。
红河那边萧辰报过来的,昨晚正泰区两个副区长被双规之后。
今天一早有个叫郑老黑的人从红河跑了,往南方去了。
白玫瑰材料上没这个人,但萧辰查了一下,说这个郑老黑是冯浩然在正泰区时用得最顺手的一个中间人。”
黄政捏着手机,没说话。
跑了?
“跟洪州那边通个气,”黄政的语气沉下来。
“郑老黑很可能也是往港口去的。
他跟马彪要是碰上了,两边盯人的注意别打草惊蛇。
马彪和郑老黑,两条线,分头盯。”
“是。”
黄政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曾祥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问。
两个人心照不宣,有些话当着方副主任的面不方便说。
(场景切换)
下午两点,红河市亿象大厦顶层。
刘志财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从早上接到刘志峰的电话到现在,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抽烟。
冯浩然被抓,宋全德失联,马彪去了南方接货。
三件事压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宋全德的号码,还是关机。
再拨马彪的,响了两声接了。
“刘总,宋总呢?”马彪的声音有点懵。
“你到了?”
“到了。货今晚靠岸。”马彪顿了顿,“刘总,宋总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先别管宋全德。你把货接好,人安排好,明天一早就往回走。
路上别停,别跟任何人联系。”
“明白。”
挂了电话,刘志财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宋全德八成是栽了。
雾云那边什么动静他打听不到,但冯浩然昨晚被抓,宋全德前天就失联了。
这个时间线摆在一起,刘志财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小凤的号码:“小凤,白玫瑰那边行程定了没有?”
“定了。五天来回,下周一出发。”
“你把行程表再确认一遍,你别去了,领队还是让白玫瑰担任。”
“好的刘总。”
挂了电话,刘志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白玫瑰,对不住了,现在你必须要离开了。
你要怪就怪冯浩然,是他惹的。
你要是死了,我刘志财给你多烧几炷香。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刘志峰发了一条信息:
“哥,冯浩然的事打听到了吗?”
发出去等了五分钟,刘志峰没回。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天上人间写字楼26楼。
白玫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歌舞团去t国的行程表。
小荷站在旁边,拿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
“白总,机票订的是下周一上午十点,不走港岛,从红河直飞曼谷,然后转机去清迈。
住宿安排在清迈古城外面那家五星,离走秀的场地走路十分钟。”
白玫瑰点了点头,拿笔在“领队”那一栏签了字:
“把刘总发过来的批件附在后面。”
小荷应了一声,抱着材料出去了。
白玫瑰拿起手机,给肖夜发了一条信息:“订的是下周一出发,五天。”
肖夜回了一条语音。白玫瑰点开,声音很低:
“稳住。下周一之前,这边的网就收得差不多了。
刘志财让你去,你就说去,但最后去不去得成,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刘志财说了算。”
白玫瑰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楼下雾云大道上的彩旗还没撤,红红绿绿的一片,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蹲在地上哭的场景,嘴角扯了一下。
再过五天,肖夜说的“网”就收了。
现在冯浩然进去了,宋全德进去了。
刘志财还能撑几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白玫瑰低头看,是肖夜发来的第二条信息:
“今天雾云来了大人物,街上热闹。
你没事别总在窗口站着,回屋里去。”
白玫瑰把窗帘拉上了,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一本歌舞团的演出合同,拿笔一行一行往下看。
(场景切换)
傍晚六点,黄政回到办公室。
巫朗朗跟进来说:“老板,方主任一行已经安顿在雾云宾馆了,晚上的接风宴定在七点,曾书记那边已经在路上了。”
黄政点了点头,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准备出门。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肖兰兰。
“黄市长,来消息了。郑老黑确实往洪州去了,今晚到。
马彪在洪州港旁边的宾馆住着,还没出门。
刘牛牛说洪州港今晚有两批货靠岸,一批是顺畅物流的集装箱,另一批挂的是红河一家贸易公司的名。”
黄政把衬衫扣子扣好,声音不紧不慢:
“两批货,一批是宋全德的,另一批是谁的?”
“还在查。刘牛牛说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个空壳,背后的人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
黄政想了想:
“今晚放一放,先把马彪的货扣下来,郑老黑那边盯住就行。
另外叫萧辰把郑老黑的公司先摸个底。
冯浩然虽然进去了,他手底下这些中间人不可能只认识他一个上线。
郑老黑跑南方,十有八九是去跟马彪碰头的。
两边碰上了,说不定能钓出更大的鱼。”
“行,我这就去办。”肖兰兰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另外,萧辰昨晚配合巡视组动了两个副区长,今晚还有几个要动。
刘标组长的意思,名单上的红河官员,先动外围,靠近核心的先放着。
等专案组把走私线摸清了,再收口。”
“听刘标的,他那边节奏把控得住。”
挂了电话,黄政对着镜子把领带正了正,出门。
走廊里,夏林跟在后面,小声说:
“政哥,晚上的接风宴,安排的是雾云宾馆紫竹厅。
方主任那边说不要上茅台,黄酒就行。”
“听他的。”黄政摁了电梯键,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提醒何露记得把新城区那个规划图带上,晚上方主任要是问起来,直接给他看。”
“好嘞。”
黄政没再说话。电梯门合上,往下降。
而此刻,红河市亿象大厦顶层,刘志财的手机终于亮了一下。刘志峰回了两个字:
“在想办法。”
刘志财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可究竟有什么办法?他不敢再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圆脸上,平时弥勒佛似的笑模样一点都没了,只剩下两道竖着的法令纹,又深又重。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伸手去够酒柜里的红酒,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缩回来,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两口。
窗外,红河的夜慢慢来了。
亿象大厦楼下的红河大道上,车灯连成两条相反方向的河,一条红的往东,一条白的往西。
刘志财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跟白玫瑰开那辆二手桑塔纳跑工地的日子。
那时候刘志峰还没当上省委书记,冯浩然还是个副区长,宋全德还在倒腾旧电子产品。
他跟白玫瑰蹲在工棚里吃盒饭,白玫瑰给自己倒水递烟,笑得没心没肺。
他拿起手机,翻到白玫瑰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她发来的最后那条信息:
“刘总,我考虑好了,听你的,去t国。”
刘志财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还是把手机锁了屏,扔进抽屉里,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凤,进来一下。”
(国之蓄能考察团对雾云的考察会满意吗?刘志峰会让冯浩然闭嘴吗?刘志财叫小凤进办公室干吗?专案组几时抓捕刘志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