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李建军和老徐会计一前一后上了向阳坡,隔着院门喊了一声。
陈放拔开门闩,见李建军怀里抱着一捆生桐油麻绳。
老徐会计手里则拎着一个装满炒面的粗布口袋。
“徐会计,建军,你们这是?”陈放侧身让两人进院。
“陈放,这是老王晌午头特意嘱咐我从库房支出来的。”
老徐会计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把那袋香气扑鼻的炒面放在堂屋台阶上,笑着说道。
“十月一过,山风就跟刀子似的刮脸。”
“老王说你天不亮就得带狗去防风林巡山。”
“揣两个窝头进山没一会儿就冻成冰疙瘩了。”
“这袋子是用新收的苞米面加了点黄豆面炒熟的。”
“你装在干粮袋里,路上抓一把就能垫饥。”
李建军也把手里的生桐油麻绳和两块厚实的旧帆布放在墙根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陈哥,刘队长刚才去北坎查哨了。”
“他让我把这两捆新浸过桐油的麻绳和帆布给你送过来。”
“说是前阵子过断桥和拉马熊费了不少绳子,让你留在院里备着。”
“还有,昨天分下来的那些熊肉。”
“我和王娟在知青点帮你切了十来斤瘦肉条,正架在柴火上熏肉干呢。”
“等再熏上两天,把水分彻底烤干了,我再给你送过来!”
看着台阶上码放整齐的物资,陈放心头微暖,从屋里端出两碗刚烧开的热水递了过去。
“替我谢谢支书和刘队长。”
陈放接过话茬,顺势向老徐会计打听道。
“徐会计,大队库房里头,眼下还有多少备用的黄柏粉、止血粉,还有防寒用的乌拉草和羊皮护膝?”
老徐会计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大口热水,想都不想就报出了准数。
“黄柏粉和止血粉都是前阵子抗洪防疫时熬制研磨的,库房的防潮瓷坛里还存着足足五斤!”
“至于乌拉草,马金宝昨儿个刚让人割了两大车晒在打谷场。”
“陈放,你问这些,是不是打算赶在大雪封山前,再往老林子里走一趟?”
李建军听见这话,也抬起头看向陈放。
“陈哥,眼下都十月上旬了。”
“再过十来天山里头夜里能冻到零下十几度。”
“这时候要是进山宿营,没个顶风的窝棚可扛不住啊。”
“这几天还不进山,我就是提前把家伙什儿归置齐全。”
陈放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指了指墙角的帆布说道。
“毕竟咱们大队现在是省外贸厅的永久试点基地。”
“指不定啥时候省里或者外贸部就有紧急采办任务下来。”
“把防寒的护具、急救药和干粮提前备足了,真到了用的时候才不会抓瞎。”
“对对对!还是陈放想得长远!”
老徐会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放下碗站起身。
“那我回去就先把两斤黄柏粉、一斤止血粉用油纸包好。”
“再挑两副最厚实的护膝和靰鞡鞋,明儿一早给你捎过来!”
“行,那就麻烦徐会计了。”
陈放笑着把两人送出大门。
等到院外重新安静下来,陈放将炒面、麻绳和帆布搬进屋里。
他脱鞋盘腿坐到烧得温热的火炕上。
从炕柜里抽出一本红皮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结合上午赵联络员传达的专案组指令,以及长白山深秋转入初冬的严酷气候。
陈放在纸页上一条条列出了进山清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武器弹药与观测器材。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杆、五四式手枪一把。
绿漆铁皮箱里还有一百多发7.62毫米钢芯弹。
62式八倍望远镜视野清晰,完全能满足远距离侦察的需求。
只是到了十月下旬以后,核心区气温骤降。
枪械机件不能再涂抹普通护枪油,必须提前刮好足量的铅笔芯石墨粉作为固体润滑剂。
排在第二位的,是防寒宿营与急救物资。
核心区那三个红圈距离村子有几十里山路,一旦进驻勘验,少说要在老林子里待上五到七天。
除了老徐答应送来的棉靰鞡、乌拉草、黄柏粉和止血粉,他自己手里的金丝铜胆药膏也得再熬制。
再加上今天送来的两块厚帆布、生桐油麻绳,以及耐储存的熟炒面和熏肉干,野外生存的物资框架已经基本成型。
合上清单页面,陈放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用钢笔在纸上勾勒出了一幅简易的等高线草图。
他在草图右下角精准地点出了三个圆圈。
珍稀药材密集区、大型哺乳动物栖息地、疑似矿点。
赵联络员带来的硫酸纸地形图,是从临江海关齐建国的暗库里搜出来的。
而苏处长密条上却写着,远在广州的那个“新加坡华商”,手里竟然也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图!
这意味着,潜入长白山腹地进行专业测绘的那批人,手里的情报至少分流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线上。
一条是齐松柏、齐建国父子把持的边境走私线,另一条则是游走在海外的境外情报线。
这两条线背后究竟是同一个主使者,还是测绘者把图纸同时卖给了两家?
更重要的是,图纸上标注的防风林地形停留在八月山洪之前。
说明测绘者今年开春到入夏这段时间还在后山活动。
这伙精通地质勘探和军事测绘的神秘人,是真的已经撤出东北了。
还是改头换面,依旧潜伏在长白山周边的某个角落里?
陈放将草图撕下扔进炉膛烧掉,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不管对方藏得有多深,只要敢往前进大队伸爪子。
他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七条猛犬,就一定会让对方有来无回!
夜幕降临,前进大队彻底陷入了一片寂静。
到了后半夜两点多,外头刮起了三四级的西北风,吹得窗棂纸“哗哗”作响。
和衣躺在火炕上的陈放,双耳突然捕捉到院子传来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陈放瞬间睁开双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炕。
右手顺势抽出压在枕头底下的五四式手枪,拇指轻轻推开保险,左手抄起桌上的铁皮手电筒。
推开屋门走下台阶,只见雷达正死死盯着西北角的青砖犬道口,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
追风和黑煞也已经一左一右贴到了墙根下,全身肌肉紧绷,没有发出一声吠叫。
陈放放轻脚步走到犬道旁,侧耳听了听。
外头除了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并没有任何呼吸或踩踏的动静。
“雷达,外头有东西?”
陈放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雷达凑到挡帘底下的缝隙前,鼻子贴着地面急促地抽动了几下,随后冲着陈放哼了一声。
陈放眼神一凝,示意黑煞和追风退后半步,自己单手握枪。
随后绕到后墙根,将手电筒的光柱顺着墙外的黄土地照了过去。
雪亮的光束刺破黑夜,落在犬道外侧三尺远的泥地上。
就在前几天发现马熊兽毛的位置旁边,赫然多出了几个崭新的梅花状爪印!
陈放将手电光柱往下压了压,仔细打量着那几个印子的轮廓。
这爪痕的宽度比之前的马熊掌印窄了一大半。
前端呈对称的四趾分布,掌垫饱满,没有犬科动物外露的钝指甲印。
这不是熊,也不是狼,而是大型猫科动物留下的足迹!
陈放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天前在老榆树林里。
那头左前腿被钢丝套勒伤、随后趁乱逃入深山的远东豹。
看来这头受伤的大猫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在这深更半夜里,又悄无声息地摸回到了向阳坡大院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