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二楼的包间里,人比昨晚多了四个。
苏雷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列着五个人的名字,其中三个名字旁边已经打了勾。他左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比大多数苏联年轻人更端正,是苏雷在共青团中央时期的旧部。右边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体格壮实,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做基层工作磨出来的粗粝感,是莫斯科市苏维埃执委会里负责工业事务的副处长。
另外两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深蓝色夹克,是苏联科学院应用物理研究所的行政副所长,女的身形娇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是外贸部欧洲司的科员。五个人的背景互不重叠,覆盖了工业审批、科研对接、外贸通关这三个最关键的环节。
林天强坐在苏雷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续上的热茶。他没有急着开口,等所有人都落座、侍者端上第一轮饮品并退出包间之后,才把面前那只皮面文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五张一模一样的表格,逐一推到每个人面前。表格的内容和昨晚苏雷看到的那份完全相同,只是多了两列:一列是每个企业对应的预计接收方代号,另一列是清算窗口的起止时间。
“各位。”林天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包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张表上的事情,苏雷先生已经看过了。我今晚请各位过来,是想和各位确认一件事:如果这笔生意由我们共同来做,各位能不能保证每一笔交易在苏联境内都合法合规,不会在任何一个环节被任何人卡住?”
五个人低头看着面前那张表格,没有人立刻接话。瘦高个先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苏雷,又看了看林天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那个中年男人看的时间最长,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行时,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表格边缘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抬起头来。
“军工厂的收购涉及国防委员会的审批流程。正常的审批周期是四到六个月,但如果走工业调整的名义,以‘设备更新和产能重组’的理由上报,可以压缩到六周。前提是,这些工厂在账面上已经连续亏损超过十二个月。”
“都是亏损的。”林天强的回答很快:“而且我可以让它们亏损得更多,把账做扎实了再报。”
中年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女科员翻到表格第三页,目光停在外贸通关那一栏上,开口时的语速比其他人更快一些:“设备搬迁和人员出境需要外贸部和内务部双重审批。我可以负责外贸部的通道,但内务部那边的人我不熟。如果走正常的劳务输出渠道,需要至少三个月。如果走专家交流的框架,可以快很多,但名单要经过对外友好协会的审核。”
“对外友好协会那边,我来安排。”苏雷适时接过话头,声音平稳而笃定:“我父亲的老部下现在负责那个部门,专家的名单递上去,一周之内就能批下来。”
瘦高个和那个行政副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瘦高个把表格合上,往桌面上轻轻一放,看向林天强时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够传达出某种确认的信号。
“林先生,这笔生意我可以参与。我的条件是,第一,所有付款走我在外贸银行的账户;第二,涉及共青团系统的工厂收购,我要有一票否决权。”
“可以。”林天强点头,没有犹豫。
行政副所长随后也开了口,声音比瘦高个更轻一些,但措辞同样干脆:“科研设备那一块我来负责。科学院有专门的物资调配渠道,可以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把设备运出去。但我要带一个人。我妻子是莫斯科大学化学系的讲师,她可以负责和你们那边的科研人员对接。”
“欢迎。”林天强说。
那个女科员最后一个点头,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只是把表格折好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林天强脸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个华国年轻人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个人里,四个人点了头。唯一没有表态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表格边缘那行他自己写的字上,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苏雷:“苏雷,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苏雷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间包间的空气都凝了一下:“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工厂不在他的关注名单上,保守派看不上这些快破产的破铜烂铁,改革派忙着抢那些能换贷款的大家伙。这张表上的东西,两边都不会多看一眼。”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靠回椅背,双手搭在腹部,说了一句:“那就干吧。”
包间里的气氛在那一刻松动了半度。侍者被叫进来添了一轮茶水,还端上了几碟冷盘。苏雷开了一瓶伏特加,给每个人倒了半杯,举杯时说的祝酒词只有一句:“为了这个冬天不太冷。”
众人都笑了,举杯饮尽。
林天强坐在长桌的一端,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看着面前这群人用俄语互相低声交谈着,语速很快,话题已经从收购工厂转向了莫斯科本地的市场行情和谁家最近又换了一辆新车。他知道,这些人将是未来一段时间里他在苏联境内最可靠的一层掩护。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文件上,他们的账户不会留下任何直接指向华国资金的痕迹,他们的关系网络覆盖了从审批到通关、从设备到人员的每一个环节。
但真正的棋局还在后面。这些工厂收购完之后,设备的搬迁只是第一步。那些工程师和科研人员,那些实验数据和工艺配方,那些苏联积累了七十年的工业知识和经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的转移,需要另一张网,另一批人,另一种方式。那才是他这次莫斯科之行真正的核心。
包间里的谈话还在继续。苏雷已经和那个中年男人讨论起了具体的时间表,瘦高个在和女科员确认外贸通关的细节,行政副所长在笔记本上画着设备清单的草图。林天强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入一两句简短的确认。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正浓。街灯的光线透过结了薄霜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层模糊的暖色。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在低垂的云层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缓慢退场的巨大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