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雷·雷日科夫坐在那间老餐厅二楼的包间里，面前的红茶已经换了第三杯。
林天强没有急着开口。他先伸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只深棕色的皮面笔记本，翻开，在桌面上平放。然后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到苏雷面前。那是一张手绘的表格，用黑色钢笔写成，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注着项目名称、预估价值、以及对应的接收方代号。
苏雷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表格边缘停住了。
“第一列是苏联境内已经或即将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军工企业名单，以中型机械工业部和航空工业部下属为主。第二列是这些企业目前账面上的固定资产净值和实际控制人。第三列是清算时间窗口。第四列是价格估算，以美元计价，低于账面净值百分之六十到八十。”
林天强的语速不快，每一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每一行信息。
苏雷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缓慢移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往回扫了一遍。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纸面上，指腹在那几行数字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那些墨迹的真实性。
“这些企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措辞的密度却比之前更紧了：“至少有五分之一是我父亲那一派系在国防会议上点名要保的。另外的一小部分是改革派准备用来换取西方贷款的筹码。你把这两类企业放在同一张表上，是想让我帮你把两边都打通？”
“不是让你打通。”林天强的回答很快，像在回应一个已经提前预判到的问题：“是让你入股。”
苏雷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林天强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依然平稳，但措辞比之前更直接了一些：“这张表上的企业，我准备全部收购。但我不想用华国公司的名义直接出面，那太扎眼。所以我需要一家在苏联境内注册的、有你们的人参与持股的合资公司。这家公司由你的朋友圈出面，表面上和莫斯科的任何一个官二代投机生意没有任何区别。但实际的资金从我这里走，实际的技术接收和搬迁由我的人负责。你和你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这些工厂的收购是合法的。用你们的关系网，让每一笔交易在纸面上都经得起任何一方的审查。无论是保守派还是改革派，当他们发现这些工厂已经换了主人时，交易已经完成了。谁也追不回来。”
苏雷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张表格上移开，落在林天强脸上。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开口，声音里那种属于掮客的审慎还在，但底层多了一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更锋利的东西：“你刚才说，两大箱美酒，现在我知道那两箱美酒是什么了。”
“比美酒值钱的东西，当然是美金。”林天强微微前倾，把声音压低了半度：“美酒喝了就没了。这些工厂拿到手，十年后它们的价值会翻几十倍。苏联的工业底子摆在那里，设备是旧的，但技术积累和工程师队伍是现成的。只要给足资金和方向，它们可以产出比现在多三倍的利润。而那个时候，这些利润里有多少是你和你朋友的，就不需要我再说了，而你们所有购置工厂的钱，全都是我出，你们只用帮忙打通关系就好了。”
苏雷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天强。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像是在给纸页上的墨迹留出足够的干燥时间。
“那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一点点的技术和人才而已，不值一提，固定资产我都带不回去不是吗？只能带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回去交差了。”林天强缓缓回答道。
“明天晚上。”苏雷站起身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我带几个朋友来，你和他们见一面。他们不一定每个人都会参与，但只要有三四个人点头，这张表上的事情就能开始动了。”
“好。”林天强也站起身，伸出手。苏雷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的时间比之前都长，力度也更沉，像在某种看不见的文件上落下了最后的签名。
苏雷离开之后，林天强没有立刻走。他坐回椅子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慢慢转动。包间里那盏老式吊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暖，照着他面前那张已经空了的茶杯和苏雷留下的那半杯凉茶。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苏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这个人在莫斯科的官僚体系里待了将近二十年，知道什么样的信号值得认真对待。当他把那张表格放进公文包而没有推回来的时候，这笔生意就已经成了七成。
毕竟这个即将陨落的红色帝国中，如今说话最有用的还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
但林天强要的不只是七成。
他站起身，穿上大衣，推开包间的门。走廊里的暖气片还在嗡嗡作响，楼下那扇旧木门半开着，漏进一股混着雪粒的冷风。他拉高领子，走进阿尔巴特街的夜色中，靴底在新落的薄雪上留下一串均匀的印记。夜里的莫斯科比他来时更冷了一些，但那种冷是干燥的，不带湿气，和香江冬日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截然不同。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座公共电话亭前停下。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去，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接起来了，是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那种忙碌了一整天之后依然保持清醒的平稳。
“强哥，叶夫根尼那边怎么样？”
“比预想的顺利。安排专机送他去国内，逛逛那些为他们准备好的科研基地。”
“明白。”
“继续你的收购，如果有人不愿意离开苏联，找找当地的刀枪炮玩玩他们，利诱不动的人，总要上些手段”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