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研究团队打包带走。
这意味着，那些研究员不需要在欧洲的实验室里从零开始，不需要在美国研发中心里把自己前三十年的积累压成简历上的三行字，不需要把自己的图纸和实验数据卖给欧美人之后发现自己只拿到了所有成果的零头。他们可以带着自己创造的一切，去一个同样尊重体系、尊重传承、尊重整条科研链条的地方。
毕竟那个国家是除了苏联以外，唯一的社会主义大国。
在苏联，有无数人恨苏联，同样的，也有很多人会爱苏联。而现在还愿意坚持在莫斯科没有离去的科研团队，绝大部分是对这个国家有感情的。但身在高层叶夫根尼看的明白，保守派如今已经势微，那位以改革派自居的戈尔巴乔夫先生，是迟早会带着苏联走向“激烈改革”的路的。
而他并不看好这场改革，如果苏联失去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么这样的苏联就不再伟大，而不伟大的苏联，就不再是苏联了。
到时候，他手下这些研究人员到底何去何从呢？
叶夫根尼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林先生，我在科学院干了三十三年。这三十三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来过这里，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甚至你们华国人也来过，只是很少以私人身份。他们都想要我们的东西，有些人想要图纸，有些人想要人，有些人想要把整个研究所拆成零件装进集装箱运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要带走整个体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天强脸上：“您说的这件事，我自己也想过。您不是第一个意识到苏联正在发生什么的人，但您可能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来和我谈的人。但我有一个问题，华国有足够的实力养起一个数量庞大的科研团队吗？我年轻时去过你们的国家，你们过得很辛苦。”
林天强迎着对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能看到那副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里除了审视和盘算之外的东西：一个在风暴来临之前一直在考虑如何把整艘船的零件拆下来重组的人，和一个意识到了船迟早会沉但还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游的人，在那一刻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互相看着。
“维利霍夫先生。”林天强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措辞的密度比刚才更紧了一些：“您说过，科学院去年的经费被砍了将近四成。今年一月的取暖费已经拖欠了两次。您手底下那些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有人开始在市场上变卖自己的藏书和旧仪器来换面包。这座城市的现状，您比我看得更清楚。”
他微微前倾，把声音放低了半度，像一根被拧紧的弦正在寻找最精准的释放角度：“我无法承诺华国的科研条件现在就能比得上苏联全盛时期的水平。但我可以承诺的是，所有愿意和我的项目合作的研究员，从他们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每个月会按时收到以美元计价的工资。他们的配偶和子女会拿到合法的工作签证和入学资格，他们的设备会被原样打包运走并且在新址重新安装，他们的实验数据会得到最高级别的保密保护，甚至比留在莫斯科更安全，您知道的，有些人比起苏联更爱美国，但他们永远是我们的敌人。”
他停了下来，让那些词句落稳：“您刚才问我华国养不养得起一座研究所。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的公司养得起。这几十年之内，华国都会把你们当做座上宾，当做贵宾来供养。而您那些顶尖的科学家团队去了欧美之后会怎样？他们会被当成防间谍的重点关照对象。他们做研究会被审查，他们的成果会被层层过滤，他们对华约集团的技术积累和开发经验在西方眼里永远带着一层需要被拆解和防范的底色。”
叶夫根尼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尚未被碰过的框架协议纸上，像在看什么东西的轮廓正在从纸面下缓慢浮起来。
“林先生。”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措辞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您说得对，欧美人对我们是不会完全放心的。他们欢迎我们去做报告、开讲座、担任客座教授，但真正核心的研究岗位、真正涉及国家安全的项目、真正能接触到底层数据的实验室，不会让苏联人进入。我们可以在那里做出一流的成绩，但我们永远进不了那扇真正的门。”
他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没有皱眉，然后放下：“而你们华国，同样是红色国家出身，同样被西方封锁了几十年。你们对我们的防备不会像西方那样深。你们需要我们的技术，也需要我们的信任。这一点你说对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林天强脸上多停了一拍：“但这不等于我会帮你，你需要先证明一件事，你提供的不是一张空头支票。我要看到具体的地址、具体的实验室图纸、具体的设备清单和对应的物流方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能把这些东西准备好，我就让我手下的人开始评估可行性。”
林天强轻笑了一声，轻轻说道：“不用三个月，我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无论是实验室还是带有苏联风情的别墅小镇亦或是如今最先进的实验设备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您想，我可帮您包下一架飞机，明天你就能看到那座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小镇”，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一切，这就是我们的态度，而这样的“小镇”不止一个。”
叶夫根尼端着那杯凉透的红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不是那种为了给对话留出间隙而主动选择的停顿，是一种被意料之外的信息硌住了齿轮之后才会出现的、短暂的凝滞。
他看着林天强脸上那种笃定的、不像是临时起意的神情，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
你刚才说，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叶夫根尼的声音不高，但措辞的清晰度比之前又提升了一格，像一台仪器被调高了采样频率之后捕捉到的信号更精准了。
准备好了。
林天强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搭在腹部，姿态和他刚进这间包间时一样松弛，但他接下来开口时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来消化每一个词的分量：一部分是国家准备的，一部分是我个人准备的。你知道的，我们华国一直是世界上最尊重人才的国度，毕竟人才在我们这可是能当官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夫根尼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对方没有打断的意图，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设备方面，我们从自有渠道采购了一批精密仪器，型号和贵所现有设备的兼容性已经经过工程师核对过了。还有一些你们目前正在用的、因为制裁无法通过正常渠道采购的配件，我们通过第三方渠道提前做了储备。你们哪怕只带一个小包裹前往，迎接你们的将是温馨的家园。
他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追加更多细节。那些数字和描述足够具体，每一个都像是经过了多次核验之后才能报出来的精确值，比任何宏大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叶夫根尼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收拢了又松开。
这个动作很小，但足够让对面的人看到他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坐标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份一直搁在桌面边缘没有碰过的框架协议拿了起来，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那几行关于资产搬迁人员安置的条款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抬起头来看向林天强时那层惯常的、属于体制内人士的审慎依然在，但边缘处多了一道非常细微的裂缝。
林先生。叶夫根尼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却更清晰了：您应该不是普通的商人？能告诉我，你们为此准备了多久？
国家方面我不太清楚，应该很早了，至于我个人，我只能告诉你，我从一个穷光蛋到现在这副光景，只用了两年，您觉得我准备了多久？不到一年吧。
不到一年吧。叶夫根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把一个物件放在天平上称量：这怎么可能？你在和我开玩笑吧，一个能跟着国家队来到苏联的商人，怎么可能才发家两年。
华国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国家，相信我，如果你来到华国生活，只要三十年，华国会比苏联更强大，更让美国胆寒恐惧。
叶夫根尼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道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的夜色上。街灯的光线被积雪反射成一层灰白色的薄光，在窗玻璃上铺展开来，映不出任何清晰的轮廓。他看了那个方向大约五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天强脸上，开口时语气里那种我只是来听一听的松动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做过了某种判断之后才会有的、更聚焦的专注。
如果我明天去看你说的那些地方，你能安排吗？
当然可以。林天强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在回应一个已经提前确认过的问题：明天上午我就让那边派人接你，然后安排专机送你，所有的“小镇”你都可以逛逛，不用替我省钱，相信我的诚意，也相信华国的诚意。
叶夫根尼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框架协议上，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之前都长，像是在用目光逐行确认那些条款的文字边界是否和自己脑海中的某个标准对齐。然后他合上协议，没有推回给林天强，而是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
既然你这么说，我确实需要去实地看看了。
叶夫根尼直起身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被确认了必要性的事情：如果我去看到的那些东西和你今天说的相符，我会在这个协议上签字。但有一个前提，我的人要自己去评估你们准备的仪器设备和实验室环境，不能只看你们安排好的参观路线。我要看的是真实的面貌。
来都来了，一切随便看。林天强站起身来，伸出手：我们会安排最诚实的参观路线。毕竟想让您彻底下定决心，我们也需要您亲眼看到我们的诚意。
叶夫根尼握住那只手，这一次握的时间比之前略长了一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然后松开手，弯腰提起脚边的公文包，朝门口走了两步。他在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如果你们真的准备好了，那比我想象中更像……
他话没有说完，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下楼梯时变成更轻的、被地毯吸收了大半的闷响，最终被楼下那扇旧木门的开合声覆盖了。
苏雷从楼梯口走上来，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叶夫根尼消失在巷口夜色中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林天强脸上停了一拍。
看起来你们聊得很高兴，那么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苏雷说道。
您不要着急，这只是一场大生意的开端，区区两瓶茅台酒怎么符合您的身份，我手里还有两大箱美酒，等着您评鉴呢，您要不坐下来听听我接下来说的话，给您说明一下这两大箱美酒的故事？
苏雷站在门框边，一只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停在半空中，像一枚正要落下却又被风托住的硬币。他的目光在林家强脸上停了两拍，然后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在这条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水流声的走廊里，足够让对面的人捕捉到。
不要觉得这些大人物见过太多的世面，苏联这个国度虽然强大，但现在绝对算不上富裕，尤其是他们这些没有实权，只能做做掮客的官二代们。
林天强提出的筹码，足以让这位高管子弟乖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