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夜晚，天黑得比华国要早的多。
下午四点刚过，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就已经开始向更深层的暗蓝过渡，街灯尚未亮起，整座城市像一枚被放进冷水里缓慢冷却的铁块，边缘的轮廓正在一寸一寸地消融进夜色里。
苏雷·雷日科夫坐在一辆灰色伏尔加轿车的后座，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普里马”牌香烟。烟灰在暖气片的轻微震动中断落，落在深灰色的西裤面料上，他没有去拂，只是透过弥漫的烟雾和结了薄霜的车窗，看着街对面那栋四层高的旧建筑，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的办公大楼。
他等了约莫二十分钟。车窗外的街面陆续有下班的人流走过，裹着厚重冬衣的男女们步履匆匆，大衣领子竖得极高，呼出的白气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格外清晰。苏雷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像在一本翻动缓慢的旧书里寻找某个特定的页码。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弯腰坐了进来，身量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鬓角已经花白，脸上带着那种在体制内工作多年的人特有的、掩饰疲惫的平整。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坐定之后先搓了搓被寒风吹红的手指，然后侧过头，朝苏雷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雷先生，久等了。“
“没关系，伊戈尔。“苏雷把烟头摁灭在车窗框边缘的金属槽里，动作随意，像做了一件不需要在意的小事：“今晚天气不好，你还能准时出来，已经很难得了。“
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笑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回应。他是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主席尼古拉·拉维奥罗夫的第一秘书，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将近十年，熟知委员会内部每一个人的人事脉络、每一份文件的流转路径、以及每一扇门背后真正掌握钥匙的人是谁。在莫斯科的官僚体系里，这种职位的人比他们的上司更值得被认真对待，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决策权，而是通向决策权的所有入口。
“你电话里说的那件事。“伊戈尔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在暖气充足的车厢里自然放低的音调：“我已经替你约好了。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答应了，明天晚上七点，在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就是波瓦尔斯卡娅巷拐角那家，你知道的。他说他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最近科学院的事情太多。“
苏雷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那层正在被暖风缓慢融化的薄霜边缘，没有立刻接话。伊戈尔在莫斯科干了十年，知道什么人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触，更知道什么话可以在电话里说、什么话必须在没有第三只耳朵的车厢里递出去。他没有问苏雷为什么要见叶夫根尼·维利霍夫，也没有问这场会面的背后是谁在推动。作为第一秘书，他只需要确认门已经打开了，至于谁要走进那扇门，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替我跟拉维奥罗夫先生道声谢。“苏雷说，声音依然不高，但措辞已经完成了从随口闲聊到实质性确认的转换：“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那边，明年一季度的对外交流计划，我这边有一些朋友可以提供必要的后勤支持，包括差旅安排和接待标准。到时候我的人会直接联系伊戈尔你，走你们现有的框架就行，不需要额外的审批手续。“
伊戈尔的目光在苏雷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追问“后勤支持“的具体含义，也没有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之类需要周旋的客气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两秒钟，然后开口：“好的，我这边会留出通道。“
他没有说“谢谢“，在这座城市里，说“谢谢“意味着你已经把某种东西记在了账上，而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从来不在一场还没完全落定的交易结束之前开口认账。苏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等那两个字。他只是伸手从后座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薄薄的，边缘裁切整齐，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几页纸的边角。他把信封放在后座与副驾驶座椅之间的缝隙里，位置刚好在伊戈尔伸手可及但又不至于被车窗外经过的人看见的夹角。
“今年冬天的取暖补贴。“苏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例行公事：“我那边新注册的贸易公司刚好有一批合规的物资，走商业渠道进了莫斯科。伊戈尔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转交给委员会后勤处，按照标准的程序登记就行。“
伊戈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去碰那只信封，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程序上我会安排好，多谢苏雷先生体恤。“
车门被重新推开，寒气和夜风同时涌入，让车厢里积聚的暖意在那一瞬间散了半度。伊戈尔弯腰钻出车门时动作不快不慢，公文包夹在腋下，深蓝色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他关上车门之前微微侧过头，最后说了一句话：“明天晚上七点，波瓦尔斯卡娅巷拐角。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不喜欢等人，最好准时到。“
车门合拢，脚步声在街面上响了几声，然后被远处一辆驶过的公交车引擎声覆盖了。
苏雷坐在后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伸手把那只信封从座椅缝隙里取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另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烟头燃起来的那一瞬间，火光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道短促的暖色倒影，然后迅速被车厢内外的温差模糊成一片更淡的光晕。
他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些正在陆续亮起的街灯上。
叶夫根尼·维利霍夫。
苏联科学院的副院长，几十个研究所的实际管理者，两万多科研人员的衣食所系。
这座帝国里最后一个还能把“科学“这个词和“国家战略“放在同一行公文里说话的活化石。苏雷知道这个人——从报纸上、从学术圈的闲谈中、从那些偶尔传入他耳边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的印象，一个在联盟还没倒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悄悄考虑联盟倒塌之后该怎么把那些研究所保住的务实派。这种人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改变立场，但他会听你把话说完，然后根据你的提议是否符合他手里那两万人的利益，做出一个基于计算的判断。
苏雷把烟头摁灭在车窗框上，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引擎重新启动时发出一阵短促的抖动，然后稳定下来，转速表指针匀速地回升了一格。他打了一把方向，让车头从路边停靠的位置汇入街道上稀疏的车流，朝着阿尔巴特街的方向驶去。明天晚上的饭局地点他得提前去看一眼，确认一下环境、确认一下有没有多余的耳朵、确认一下那家老餐厅的二楼包间在七点的时候窗户拉不拉得上窗帘。
毕竟有些事情，现在确实还上不来台面，不过根据他对现状的了解而已，这种需要额外顾虑的时间也没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