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站在彭特科夫斯基研究所的大门前，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半寸。
这栋建筑曾经是莫斯科最体面的科研机构之一，淡黄色的外墙在冬日的天光下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工艺水准，窗框是深棕色的实木，每一扇都擦得干净。
但那些干净是过去的惯性留下的痕迹，真正走近了就能看出来，正门两侧的墙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窗台下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正在缓慢开裂的旧画。门廊上方那块铜质铭牌上，“彭特科夫斯基计算技术研究所“几个俄文字母依然清晰，但铭牌的边缘已经泛起了暗绿色的锈迹。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涩响，显然很久没有上过油了。门内的大厅比他想象中更安静，空旷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只铺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旧地毯，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大厅正中央的吊灯没有开，只有两侧墙壁上几盏壁灯亮着，把挑高的空间照得半明半暗。正对面的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密的发髻，手里正在翻一本已经卷了边的旧书。她听见门轴声响抬起头来，目光透过银框眼镜的镜片落在宋远身上，带着那种在体制内工作多年的人特有的、先审视再判断的审慎。
“您好。“宋远用俄语开口，语速不快，每一个音节都尽力咬准：“我是友谊贸易公司的代表，姓宋。我们公司之前和贵所的副所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先生有过书信联系，今天来拜访。“
中年女人放下书，目光在宋远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走向服务台侧面的那部老式电话：“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今天在，我去通知他。“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座空旷的大厅里依然带着清晰的回声，在挑高的天花板之间短暂地弹跳了几下，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
宋远站在服务台前，安静地等着。他的目光扫过大厅两侧的走廊，左侧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台庞大的计算机前面，机器的主机柜占了画面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比站在它前面的人高出整整一倍。照片下方的铭牌上用俄文刻着一行字：“1967年，彭特科夫斯基研究所第一台国产大型计算机bESm-6投入运行，弗拉基米尔·彭特科夫斯基院士主持剪彩仪式。“
照片里站在正中央的那个中年男人面带微笑，手中举着一把银色的大剪刀，身后是成排的工程师和科研人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只有在完成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灿烂的、不需要修饰的笑容。
宋远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从左侧走廊深处快步走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一条暗红色的旧领带，打得端正但面料已经起毛了。他大约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齐，步伐带着一种长期做管理工作的人特有的、在紧张中依然维持着体面的节奏感。
“宋先生！“他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文开口，同时伸出右手，握力干燥而坚定：“我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副所长。欢迎您来我们研究所。“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先生，感谢您今天抽出时间。“宋远用俄语回应，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我们通信中提到的那份合作意向，想当面和您详细聊聊。“
谢尔盖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办公室在二楼，请跟我来。“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一些。走廊两侧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低低的谈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像这座建筑的呼吸一样细碎而克制。谢尔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推开门的那一刻，暖气片的热气混合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迎面扑来，在密闭的空间里堆叠成一团干燥而微涩的暖意。
谢尔盖从桌角拿起一只搪瓷茶壶，倒了两杯红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宋远面前：“请坐。这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
宋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谈正事，而是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一口，茶汤微涩，带着一种加了糖后依然没有完全盖住的收敛感。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沓已经拆封的信件上，最上面那一封的信封上印着黑体的俄文字母“电费催缴通知“。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宋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调低了音量的、属于谈判场合的平稳和清晰：“我在莫斯科待了几个月了。这段时间，我走了不少地方，也听不少朋友提到过彭特科夫斯基研究所的名字。他们说这里曾经是整个苏联计算机科研的核心，培养出了几代最优秀的工程师和科学家。“
他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依然不快：“但我也听说，现在研究所的情况不太理想。经费被削减了将近九成，彭特科夫斯基院士离开苏联前往美国后，你们这就被牵连影响了，所有项目停摆，连工资发放都遇到了困难，对吗？“
谢尔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个被戳中了痛处之后本能的小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让对面的人捕捉到。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红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杯边缘那圈浅褐色的渍痕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时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那种被现实反复磋磨之后残留的、依然努力维持的体面：“宋先生，你说得对。我们确实遇到了困难。但彭特科夫斯基研究所的名声和积累还在，我们的科研人员还是这个领域里最优秀的一批人。“
他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宋远脸上：“所以您那封来信中提到的那份合作意向，具体是怎么考虑的？“
宋远没有急着回答。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深棕色的皮面文件夹，打开来，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平放在桌面上，朝谢尔盖的方向推了过去。纸张是标准A4规格，上面用中俄两种文字并列排布，标题是一行加粗的大字：“强盛计算机研究所“。
“我们是一家实力横跨整个亚洲的巨型企业，想全力进军计算机行业，正缺少一个顶级科研团队，我们不缺钱，不缺设备，不缺资源。“
宋远说：“但我们缺人。缺像彭特科夫斯基研究所这样经过系统训练、有完整传承的科研团队。既然你们的团队在苏联被打上了背叛者的标签，不再被信任，那与其在莫斯科生活艰难，不如前往上沪，那个东方魔都，我们已经为你们建设好了一座充满俄罗斯风情的城镇，你们在那可以享受最高级别的科研人员待遇。我们可以带走所有人，包括所有研究人员的家人和宠物。当然，如果不愿意，我们还有一个短期合作，同样的待遇，你们作为被雇佣者，前往上沪工作。看你们如何选择了。“
谢尔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低头看着那行标题，保持着那个姿势大约五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纸张拿起来，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看了背面，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条款，然后放下，抬起头来看向宋远时，目光里的审慎比刚才更清晰了：“宋先生，您说的短期合作，具体是多久？“
“至少五年。根据项目进展可以续约。“
宋远的回答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内部确认过的数字：“前三年，我们会优先承接贵所现有的核心团队。协议期内，所有参与人员的薪资由我们公司直接发放，全额换算成美元，保证高于目前标准。配偶和子女的安置费用也由我们承担。如果愿意长期定居，我们在上沪和深市都有配套的住房安排。“
谢尔盖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交叉握住，指节微微泛白。
宋远没有催促。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先生，您知道弗拉基米尔·彭特科夫斯基先生在美国的近况吗？“
谢尔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更像是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原状。他的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开口时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副所长应有的平稳：“弗拉基米尔·叶夫根尼耶维奇，他去年去了英特尔。那里的工资，是他在这里时的两千倍。“
“所以您甘心吗？因为一个“叛徒”，让你们所有人的心血都白费。“宋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之间的距离都均匀而稳定：“您不想接着把你们辛苦多年的项目继续下去吗？您不想告诉那位弗拉基米尔·叶夫根尼耶维奇，他选错了路，走错了方向吗？您其实知道的，在现在的苏联，这些永远都无法达成。“
他站起身来，把那只皮面文件夹留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希望您认真考虑，我们和美国佬可不一样，他们追求无穷的利润，我们追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