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强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低头喝了一口,让那股带着焦苦和微酸的液体在舌尖上短暂地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杯子。
“苏雷先生,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个习惯,不喜欢把话放在桌面上说给所有人听。所以今天下午那场会,我一个字都没说。”
苏雷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咖啡杯沿上,目光在林天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不是被逗笑,更像是在确认对面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确实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你喜欢怎么说话?”
林天强伸手拿起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保持节奏的事。他从包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木质盒子,约莫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一掌厚,表面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或纹饰。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向苏雷的方向,动作轻稳,像在推一张不需要发出声响的牌。
“华国人做生意,讲究的是礼尚往来。”林天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第一次见面,空着手总是不好的。”
苏雷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先看了一眼林天强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在桌面上的位置和角度,然后才伸出手,把盒子拉到自己面前,揭开盖子。盖子掀开的那一刻,一股带着陈年粮食发酵气息的醇厚酒香从盒子里漫出来,混着空气里咖啡和旧木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组合。盒子里衬着深红色的绒布,两瓶白瓷瓶的茅台酒并排放着,瓶身上的红色标签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雷的目光在酒瓶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手指探到盒子底部,在绒布边缘轻轻掀了一下。他看到了绒布底下那层东西:整整齐齐码放的一排金条,每一根大约两根手指并拢的宽度,淡金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而实在的光。他的目光在那排金条上停留的时间比在酒瓶上更长了一些,大约三秒,然后他放下绒布,把盒盖重新合上。
他没有说话。他把盒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脚边的公文包旁边,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已经完成了某项确认的干脆。然后他坐直身体,重新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向林天强时目光里的松弛已经收了几分,但也没有变得紧绷,更像是在重新校准两个人之间那根刚刚被确认了材质的线。
“林先生。”苏雷开口时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但措辞依然保持着那种俄罗斯人特有的、在熟人之间才会用的直白:“这东西在莫斯科现在比卢布好用。你既然愿意给这份见面礼,说明你要谈的事情比这盒子里的东西更值钱。”
“值不值钱,看你怎么用。”林天强的回答很快,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被他提前铺好的路:“我这次来莫斯科,有一件私事想请苏雷先生帮忙牵个线。”
苏雷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科学院那边有一位叶夫根尼·维利霍夫先生,在学术界很有影响力。”林天强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名字都咬得清晰而准确:
“我们国内有不少高校和科研机构,正在推进国际化学术交流的项目。如果能有苏联这边的优秀学者参与,签署一份长期的交流协议,对我们来说意义很大。”
苏雷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没有动。他看着林天强,像是在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拆解了一遍,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反复考量之后的审慎:“叶夫根尼·维利霍夫是科学院的副院长,他手底下管着几十个研究所和两万多人的科研队伍。这种人,不是我说见就能见的。”
“我只是想和这位先生吃顿便饭而已。”林天强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苏雷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却更加清晰:“我只是想先认识一下。见一面,聊一聊,让他知道华国这边有诚意、有资源、也有渠道。至于协议的内容,可以慢慢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缓冲,然后补了一句:“就算他本人不愿意,他手底下那些研究所的负责人,总有人愿意的,毕竟现在生活艰难。”
苏雷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林天强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棵被积雪覆盖的老椴树。
“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最近日子不太好过,科学院去年的经费被砍了将近四成,他手底下几个研究所连取暖费都快要付不起了。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能提供一笔稳定的、外部的科研合作资金,他会愿意见你一面的。”
他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干,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明天会有一个电话打给他,帮你预约一次见面,但结果如何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开门,不负责带路。”
林天强也站了起来,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动作不急不缓:“开门就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苏雷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脚边那只木盒子,夹在臂弯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旧木楼梯上发出一串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从高到低,越来越远,最终被楼下那扇厚重木门的开合声覆盖了。
林天强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比刚才更鲜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时间浓缩过的收敛感。他放下杯子,把大衣搭在手臂上,也朝楼梯口走去。
推开咖啡馆木门的时候,莫斯科午后的寒风迎面扑来,冷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街对面的老建筑屋顶上,一群灰色的鸽子正蹲在积雪的檐角上,缩着脖子,像一排被冻住的毛球。远处的天空依然是那种苏联冬天特有的铅灰色,低垂而厚重,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手掌。
他拉高了大衣的领子,沿着被积雪覆盖的人行道朝酒店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均匀的嘎吱声,每一步都清晰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