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行只是插曲,两周后,一切准备妥当“华国投资调查团”在首都机场坐上了被包下的cA909航班,一行数百人在经过八个小时的空中颠簸后,落在了莫斯科的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谢列梅捷沃机场的抵达大厅里,灯光是一种昏暗的、像是电压不足的黄色,在天花板那片布满细密裂纹的白色漆面上均匀地铺开,却怎么也驱不散角落里积攒的阴翳。大理石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出了灰白色的光,边缘处积着薄薄一层灰,空气中混杂着柴油、消毒水和某种廉价香精的气味,像是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旧抹布拧干了之后的残留气息。
一群穿着深色大衣的华国人正在出站。
队伍前部是几位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官员,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齐整。林天强站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他身边跟着雷震龙和一众保镖与工作人员,同样穿着深色大衣,为了此行,林天强紧急从各地调来了数十人,全都是精英中精英,这些人里甚至有一小半人都会说俄语,甚至来过苏联。
林天强安静地站在人群里。他的视线也扫过大厅的每一处细节,天花板的裂纹,地砖的磨痕,墙壁上那幅褪色的宣传画,画面上的工农兵形象已经被岁月磨去了大部分细节,只剩下红色的底色还在顽强地存留,像一面正在被缓慢风化的旗帜。
他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正在崩溃的帝国的核心。
这种崩溃不是肉眼可见的,街上依然有车流,商店依然开门,但那种秩序已经变成了一种由惯性驱动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坠落。像一座正在被抽走地基的建筑,外表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内部的承重结构已经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林先生。“
一个穿着灰色呢大衣的中年人从队伍前方走过来,身量不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瘦,说话时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带着那种长期在外事部门工作的人特有的精确与审慎。他是驻苏使馆派来的联络员,姓周,在莫斯科已经待了八年,从勃列日涅夫时代一直待到现在,对这座城市的变化有着比任何外交报告都更敏锐的感知。
“机场外安排了专车。我们先去酒店安顿,明天上午会有使馆方面的正式对接会。中型机械工业部那边已经确认了会面时间,安排了明天下午。“
“好。“
林天强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再多问,只是跟着队伍向出口方向移动。走出抵达大厅的玻璃门时,一股冰冷的、混着柴油尾气和远处积雪气味的寒风猛地扑上来,像一块被浸透了冰水的厚布蒙在脸上。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然后快步走向等候在路边的那排黑色轿车。
车身款式已经有些旧了,漆面上有一层被雪水和融雪剂反复侵蚀后留下的细密痕迹。司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戴着一顶旧式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整张脸。
车子驶出机场范围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开始从稀疏的工业区变成更开阔的、被积雪覆盖的荒野。白桦林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光秃的枝干,像一排排被冻僵的骨骼。远处的村落低矮而稀疏,烟囱里冒着细碎的白烟,和天空的灰色融在一起,像一道没有边界的地平线。
酒店是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一家老牌涉外酒店,外观带着斯大林时代特有的厚重感,花岗岩墙面被岁月磨得发暗,但内部的翻新痕迹还在,电梯是八十年代初更换的,带着一种比市政系统更晚一步的精致。
周联络员站在大堂中央,和前台的工作人员确认房间,他侧过头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给林天强,压低声音说:“这是使馆那边整理的一份初步名单,苏联科学院和莫斯科大学的主要机构负责人,以及他们目前的生存状况评估。据说那边有些院士级别的老教授,已经开始变卖自己的藏书来换面包了。“
林天强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收进大衣内袋里,朝周联络员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电梯轿厢是那种老式的、带着深色木质镶板的型号,按钮上有被无数次按压后留下的细微磨损痕迹,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边缘处已经被踩出了细碎的毛边,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和暖气片烘烤灰尘的混合气味。
套间的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进入房间后,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涌入,夹着莫斯科特有的、混着煤烟和雪的气息。他能看到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格外清晰,红墙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像一幅被水汽洇湿过的版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走回沙发前坐下,从内袋里取出那张名单,展开来,逐行看下去。纸页上的字迹是钢笔写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机构和研究领域,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各自领域里的顶尖人物,但现在,他们很多人是得靠着出卖藏品才能换取面包的可怜虫。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公文包内层。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桌。桌上放着一部老式电话机,外壳是深棕色的塑料,型号很旧,但功能完好。他伸手拿起话筒,按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是周联络员的声音。
“林先生,安顿好了?“
“嗯。“林天强握着话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暮色中,“周联络员,我想问一下,明天下午和中型机械工业部的会面,除了我们的代表团,还有什么其他方面的人在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周联络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原定是没有的。但今天傍晚使馆那边收到了一份临时通知,说是中方这次还来了几位美方商务部派来的观察员。按照苏联方面的说法,他们是被邀请来参加另一场商务会议的,但时间正好安排在同一个下午。“
林天强的手指在话筒外壳上停了一拍。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那个信息放在心里某个抽屉里,合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明天下午,我们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林天强走出酒店在公共电话亭里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林天强开口问道:
“阿远,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没问题了,公司已经注册好,您给的名单上那些人我们也开始主动接触了,因为政府已经停发了高级人才津贴,这些人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很苦,有部分人都已经有了心思,就是在迟疑。毕竟比起华国,他们这些人应该更想去欧美。但还有些人怎么劝都劝不动,说自己哪怕死都要死在这,不太好打交道。”宋远的声音传了过来,音色中带着点无奈。
“慢慢来,他们不好下手就从他们家人同事那边下手,最好能把整个实验室全部打包过去。告诉他们去的上沪,我们提供的全是别墅豪宅,又不是让他们去西部搞大开发,生活品质只会上升不会下降,全力拿钱砸,砸到他们全家都服气为止,别怕花钱。”
“是,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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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的使馆对接会开得很短。
会议桌是那种深色的长条形实木桌,桌面被无数次擦拭后泛着油润的暗光,桌面上整齐地摆着几排苏联产的玻璃杯和一只银色的茶炊。中方代表团坐在长桌的一侧,苏方接待人员坐在另一侧,双方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语言在翻译的唇齿间完成来回切换,措辞谨慎而克制。
林天强坐在中方代表团的末席,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他没有发言,只偶尔在翻译开口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些苏方官员的面孔上。那些人大多是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的男性,穿着深色的西装或夹克,领带打得端正,但面料已经有些磨损,袖口的线头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们的表情大多是严肃的,偶尔有人低头翻阅面前的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被放大了的沙漏声。
官方会谈的内容没有超出预期:双边贸易的现状,技术合作的框架,简化签证流程的可行性。周联络员提前打过招呼,这种场合不会有实质性的谈判,只是一个礼节性的、相互熟悉的过程,真正的对接需要走更深的通道。林天强坐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背景,但他的目光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尤其是目标人物,那个坐在木桌中央,在场苏联官员中的二号人物。
他叫苏雷·雷日科夫,苏联外交部的一位次官。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尼古拉·雷日科夫的仅剩下的独子。
这个看起来有些轻浮的男人,正是林天强参加这次会议的理由,他需要一把钥匙进入如今苏联改革派和保守派争端的旋涡当中,然后火中取栗。毕竟尼古拉·雷日科夫作为保守派眼中的改革派,改革派中的保守派是如今最不被待见的政治人物之一,但同理可得,他也是如今极少的能在两派之中都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
而作为他的独子,苏雷·雷日科夫自然也能在两派中游刃有余,作为中间人,这就足够了。毕竟林天强也没想着依靠接触苏雷·雷日科夫去触及到尼古拉·雷日科夫身上,毕竟这位可是真正的爱国者和革命者,和他的那位现苏联主席的好友,完全不是一类人。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林天强没有像其他代表那样急着离开,也没有在走廊里停留。他跟着人群向外走了几步,在电梯口自然地慢下来,微微侧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后的周联络员。那个动作不刻意,恰好让他与侧后方正往外走的苏雷·雷日科夫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米。
苏雷正低头整理手中的文件夹,动作比旁人略慢一拍,抬头时视线正好与林天强对上。像一扇半掩的门被风轻轻推了一下。
林天强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微微颔首,幅度极小,像是对一个需要确认身份的陌生人表达的那种含蓄致意。
苏雷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翻动文件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电梯。同行的人陆续在各自楼层下了电梯,只剩下苏雷和林天强。
苏雷没有按楼层的按钮,他站在那里,目光看着金属门上方正在跳动的数字,用一种近似聊天的、不高不低的语调说了一句带有俄国口音的中文:您是代表团里唯一全程没有发言的人。
听到对方说中文,林天强并未惊讶,他正是知道对方会说中文,才特意挑选这个机会的。
没有发言的必要,这些在场面上无趣的外交辞令,谁说都一样,大家都知道,很多话是不能放在桌面上讲的,所以我更喜欢私下和人聊天。林天强回答道。
苏雷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
电梯到了大堂,他先一步迈出去,但走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身,像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林天强走出来后,苏雷又开口说了一句话:附近有一家咖啡馆,咖啡的味道特别好。
林天强笑了笑,说道:那我一定要去尝尝了。
二人像是互相不认识一般,散开步行,但方向一致,穿过大堂侧门,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窄巷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咖啡馆的门面不大,一共两层,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修鞋铺之间。推开厚重的木门时,一股热气和咖啡的香气迎面扑来,空气中混着黄油和旧木头的味道。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是埋头读报的老头。
他们先后走到楼上,楼上很空,没有任何顾客。
二人坐在了角落,苏雷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他等侍者端来两杯咖啡和一杯热茶之后,才重新看向林天强:宋是个不错的人,帮了我不少忙。所以他说他的老板想见见我,我愿意和你喝一杯咖啡,但,也就一杯咖啡的时间,我不想和混在华国官方人员里的人打太多交道,虽然日落西山,但现在的克格勃也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