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后半程,气氛比前半程更松快了一些。
徐红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天强碗里,动作稳当,连汤汁都没有溅出来。林天强低头吃掉那块肉的时候,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口食物确实被他咽下去了,然后才移开目光,转向林天盛,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弟弟碗里。
“小盛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天盛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奶奶。”
“要是嫌食堂不好就来奶奶这吃,我给你做。”徐红真端起自己的小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时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张桌子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你哥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但你在京城读书做研究,也是在做正事。你那个寻呼机的事,我听你四姑提过,做出咱们华国自自己的中文寻呼机也是件大好事,奶奶支持你,不管做不做的出来,都是好样的。”
“今天已经全套做出来了。”林天盛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那种被长辈问到专业领域时特有的认真:“样机已经能正常收发中文消息了。下一步就是要量产合作推广了,我们优势很大,一定能把市场从外国机子手里全部抢回来。”
梁红军坐在对面,一直没有插话。此时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林天盛的目光带着一种并不掩饰的认真:“小盛,你那东西,功能上质量上能比得上进口货吗?”
“比得上。”林天盛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现有的机器要么是外国进口,要么是国内走私套牌,价格虚高,而且只支持英文数字显示。我们的机器支持全部国标汉字,全中文界面,最重要的事,成本只有他们的三成不到,而且全部国产化,没有卡脖子的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某个数据的准确性,然后补充道:“技术上已经成熟了,现在只需要时间一定能把那些价格高昂的外国货全部打垮。”
梁红军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林天盛身上移开,落在林天强脸上。那个目光转换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交接。
林天强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梁红军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时带着一阵温热,和家宴这顿饭的温度很匹配。
家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九点了。
徐红真没有挽留,她的孩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早已没办法留宿了。
她只是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自己的孩子们穿过院子往门外走。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晃动,她站在门槛里面,那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被风带走:“天强,天冷,别在风口站着。”
“知道了,奶奶。”林天强转过身,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朝老太太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走进胡同的夜色里,林天盛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依次响起又依次被巷子深处的黑暗吸收干净。
胡同口,纯黑色的防弹奔驰车队已经齐排停下,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引擎已经预热好了,排气管在冬夜里吐着细碎的白雾。雷震龙拉开后座车门,林天强坐进去之后,林天盛也跟着坐进了后排。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车厢里的暖意和窗外的寒气被彻底隔绝开来。
车驶到大街上的时候,林天强侧过头看向林天盛:“小盛,你那边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林天盛的声音在车厢暖气的嗡鸣中显得有些轻,但那份确定感很扎实:“不用了大哥,有你给我的钱加上宋远哥的帮忙,再加上咱们老家的那些工厂,足够大批量生产机器了,推广也不愁,天凤姐帮我联系了央视,打了六折让我们上黄金档的十五秒广告。现在技术路线已经成熟,团队的人也是跟着我从头跟到尾的,量产铺开只是时间问题了。”
林天强笑了笑,没有多问,他知道自家这弟弟一向让人放心:“那就好,通讯行业大有可为,继续做,努力积攒技术和本钱,我在深市给你留了块地,那里以后会是国内通讯行业核心,过两天去做好交接,算是你正式开张的贺礼了。”
听到大哥的话,林天盛也没有拒绝,只是有些无奈,他创办的这家公司一件产品都还没有卖出去,可是这几年光收大哥送的“礼”,资产都已经能惊掉别人下巴了,这事情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没有奋斗的动力了。幸亏他林天盛有野心,希望有一天能帮上大哥甚至超越大哥,不然早就去当二世祖了,费劲创什么业啊?辛苦赚那么点钱还没他哥送的那几家工厂的地皮值钱。
而在同一片夜色笼罩下的京城另一头,水木大学东门外那家涮羊肉店里,老周、王野和宋晏书几个人正围着热气腾腾的铜锅,各自往碗里舀着麻酱。铜锅里的炭火把整间小店烤得像一口缓慢加热的瓦罐,窗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野哥,你说盛哥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老周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捞起来在碗里蘸了蘸,声音被嘴里的食物弄得有些含混:“虽然知道盛哥家里条件好,还能捐实验室,但没想到是这种风格的呀,那群黑西装站那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滑了一截。他看着那扇被雾气模糊的窗玻璃,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晏书,你消息灵通,知不知道盛哥家到底干嘛的?”
宋晏书把筷子搁在碟沿上,靠回椅背,目光在铜锅升腾的热气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听说过京城四李吗?号称京城的四大富豪,但还有一位和我同姓大老板,更牛,但也更低调,叫做宋远,和我们差不了几岁。”
“这么牛掰?哪个大院的啊?姓宋?空军大院的?”王野惊讶道。
宋晏书顿了顿,喝了口啤酒后,愣愣的看向王野:“那人你我都见过,就是那个老来咱们实验室每次都客客气气,见谁都叫兄弟,还和我们喝过几次酒的,送了不知道多少次东西的那个宋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