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胡同深处漫上来的时候，老宅院门口那两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这处位于海子附近的小四合院占地一百二十平米，除开院子，一共只有六个房间，最多的时候住过十余口人，如果不是地处紧要，估计都没人相信，这是两位开国将军住了一辈子的宅邸。
院门是开着的。
林天强跨进门槛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混着炖肉、煸葱和厨房炉灶热气的复合气味，浓得像是整间院子都是香味。
正房门口的棉帘被掀开一道缝，暖黄色的光线从里面漫出来，在门前的石阶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一个穿着灰蓝色羽绒服的身影正从帘子后面探出半边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瓷盆，看见来人之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眼镜片后面弯成两道温润的弧线。
“都来了啊，快进来坐，外面冷。“
薛咏梅把汤盆放在廊下的木案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温婉的笑着说道：“老太太下午三点就开始备菜了，谁劝都不听，就为了亲手做这顿饭，谁去帮忙都不行，非得自己做。“
“嘿嘿，毕竟天强天盛好不容易来一次嘛。“林天凤已经走到廊下，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顺手接过了薛咏梅手中那只正要端进正房的汤盆：“四姑，您歇着，我来端。“
薛咏梅也不推辞，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回林天强身上。
她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颧骨那道因为瘦削而更显分明的棱线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温和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的关切：“天强，上次见面还是过年吧？快一年不见，瘦了。“
“这一年太忙，但体重也没轻多少。“
林天强笑了一下，把手里袋子放在廊下的木案上：“来的匆忙，随手带了点陈年黄酒，十年陈的，让大家都尝尝江南的酒。“
“就你贴心。“薛咏梅接过袋子：“先进屋吧，外头冷。你已经到了，正跟老太太在里间说话呢。“
帘子被掀开的那一刻，正房里的暖意和光线同时涌了出来。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深色的八仙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碟，酱牛肉片得薄而均匀，琥珀色的卤汁在碟边凝成一层薄薄的冻；糖蒜剥得干净，码在白瓷碟里；油炸花生米撒着细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桌边的椅子已经拉出来六把，椅背上搭着几件外套，其中一件深灰色的军大衣下摆垂到椅面边缘，领口处的肩章扣痕还留着清晰的压印。
里间的棉帘被掀开了。
徐红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堂屋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
她的目光落在林天强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亲亲吸了口气，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让整张脸的线条在那一瞬间都软了下来。
“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林天强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徐红真已经抬起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力度适中，带着那种老太太对自己有出息的孙辈特有的欣慰。
“辛苦你了，瘦了。“她说。
“没什么好辛苦的，都是应该做的。“林天强低下头，让她的掌心在自己肩头多落了一拍。
“应该做的……应该做的……好孩子。“徐红真收回手，神色中多了一丝欣慰，但也多了一丝落寂：“快做吧，今晚多吃一些，我这个老太婆如今也只能给你们做做饭了。“
“小盛你也过来快点坐下吃，奶奶今天给你做了红烧肉。”
兄弟二人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堂屋两侧那两把椅子上。
梁红军坐在左侧那把紫檀木扶手椅里，正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朝他微微颔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沿，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京城见面时松弛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沉厚依然如旧。赵孟深坐在右侧那把稍宽一些的椅子上，军大衣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底下那件熨得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天强，天盛，过来坐。“赵孟深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那种常年指挥千军的人特有的、不高却透着威严的低沉：“在香江干得不错，有人都夸到我这来了，再接再厉。“
林天强在梁红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刚要开口回答，徐红真已经从桌边转过身来，朝赵孟深的方向瞪了一眼：“吃饭别谈那些东西，这是家宴。“
赵孟深被老太太这一句堵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柔和了几分，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表面露出了一道细微的纹路：“好好好，知道了妈，是我心急了。“
“知道心急就别问。“徐红真转身走向厨房方向，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都过来端菜端饭，把自己当地主老财啊？等别人端上桌才吃？“
众人立刻应声站起来，这群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一个个的跟着掀开棉帘跟进了厨房。
菜都上齐后。
桌边的人陆续落座。徐红真坐了主位，右手边依次是梁红军、赵孟深、薛咏梅，左手边是林天强、林天盛、林天凤。八仙桌不算大，林家三代精华齐聚一堂，七个人坐得微微有些挤，但那种拥挤本身也成了一种暖意，手肘碰着手肘，碗筷碰着碗筷，在冬夜的寒气里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圈。
徐红真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响。整张桌子的嘈杂在那一瞬间同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开饭。“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