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奔驰车在京城冬日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那些被灰色雾霭笼罩的梧桐树和红砖楼像一帧帧被放慢的胶片，缓慢地向后退去。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把外面零下七八度的寒气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在密闭的空间里循环成一种干燥而均匀的温热。
林天盛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台被他命名为盛华bb机中文bb机。他低头看着屏幕，那行测试信息还停留在液晶面板上，“盛华通讯寻呼机第一次正式试机成功“十几个字在车厢顶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用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那块有机玻璃表面微微发涩的触感，然后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电池仓盖上的序列号标签。
“盛总。“雷震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这就是您做的中文bb机啊？听说不是去年就量产了，怎么还没上市啊？“
林天盛抬起头来，目光从寻呼机上移开，落在雷震龙的侧脸上：“光有bb机还不够，想要收发消息还得有寻呼机转送。普通的寻呼机可没办法转发中文消息，但是世界第一款中文寻呼机已经被我们制造出来了，刚刚实验成功，最重要的是，里面全部的材料都是国内生产的。“
雷震龙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消化这段话的含义，虽然没怎么听懂，但他理解了这是一个很牛逼的东西，点了点头，准备后面偷偷找人问一问什么意思。
车子拐进成府胡同时，车速慢了下来。
车子在院门口停稳的时候，林天盛正要推开车门，目光透过车窗扫过门口的大门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院门左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来回踱步。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边下巴，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在槐树与院墙之间的那片石板地面上来回走了大约五六步，然后停下来，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凑到嘴边哈了一口白气，然后搓了搓手指，重新塞回口袋里。
林天盛推开车门，立刻主动走了过去。
林天凤自然也看到了他。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开心的朝林天盛挥着手。
“小盛！你回来啦！实验怎么样，成功了吗？“
林天凤快步迎上来，羽绒服的下摆在她小跑的动作中轻轻翻动，露出底下一条深灰色的毛呢长裙。她在林天盛面前站定，手很自然捏了捏林天盛的脸，目光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实验室的焊接烟尘熏瘦了。
“快让我看看。“
她偏过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些，“还行，没瘦太多，就是眼下有点青，是不是又熬夜焊电路板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烙铁烫得很，要小心。“
林天盛被她拽着往院门方向带了两步，鞋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挣脱，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被管束惯了之后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当然成功了，而且天凤姐，我那不是在干电焊……“
“有什么区别？！”
“好好好，你说是电焊那就是电焊。“林天盛举手投降，动作带着一种姐弟之间特有的妥协。
林天凤这才满意地松开他的手臂，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门口那扇半开的深红色木门上。她的眼神在那扇门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语气轻了下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你哥……在里面吧？“
“嗯，在，天凤姐，你比我哥大，是我俩的姐姐，没必要这么怕我哥吧。“林天盛主动推开门，朝着守在门内的保镖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让她先进去。
林天凤跨过门槛的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迟疑。她的右脚先迈进去，左脚跟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要让身体先适应一下门内那股暖意和门外那股寒意之间的温差。她在那道门槛内侧站了大约两秒，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和窗台上那盆被暖气烘得碧绿的绿萝，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类似于“准备好了“的意味。
“你哥这院子收拾得可真讲究嘿嘿。“她说。
“天凤姐，这院子你一周来五回，都是你收拾的，这我大哥一年来不上一趟……”
“我知道，这不没话找话嘛……”林天凤皱了皱眉头，撇着嘴说道。
自家这位“大表弟”，气场太强，能力太夸张，到现在已经飞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林天凤在同辈人里怎么都算得上青年才俊，但是和林天强比，那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人家现在一起“玩”的那群人，早就是她们父辈甚至是爷爷辈的了。
再加上经常能听到的各种林天强的传奇故事，导致林天凤有些害怕更有些崇拜自己的这个亲表弟，这才让她有些进退失据。
本质还是因为两个人接触太少了，不像和林天盛，二人处的已经和亲姐弟没有两样了。
林天凤跨进院子之后，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林天盛跟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他知道自己这位表姐平时干什么都利落干练，但一遇到大哥就自动切换成另一副模样，像一台被调低了音量键的收音机。
“天凤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常年相处才能养出来的、不需要过多解释的默契：“我们一起进去。“
“不用不用。“林天凤收回手，转过身来，挺了挺后背，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领口处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和底下米白色毛衣的圆领边沿：“我有什么好怕的，见我大表弟而已！走，进！“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正房那扇半掩的门上，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线，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斑。她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抬起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进。“
林天强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林天凤推开门的时候，动作比她预想的轻了一些，门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林天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支他刚放下的钢笔，面前摊着那张标注了红笔标记的地图。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林天凤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主动站了起来走到了林天凤身边。
“表姐，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大事。“林天凤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确认了这不是一个正在处理紧急事务的场合之后，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书桌对面约一臂半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里那种介于亲人和外人之间的审慎还在，但比跨进门槛之前已经软了一些。
“奶奶让我来叫你今晚回家吃饭。“
林天强笑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书房里那层因为久别而产生的生分感松动半度。
“好的，几点开饭？“
“六点半。“林天凤说：“奶奶亲手在做，不让任何人帮忙。“
“那刚好，我本来叫小盛回来就是要去拜见奶奶，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吧。“
林天强干脆利落的回答让林天凤一愣，她其实知道自己这位大表弟心中一直有些芥蒂，对高高在上的京城林家并没有那么亲近，没想到这次他答应的这么果断。
“好，那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