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将近九点。
林天岚喝了小半碗甜米酒，有了醉意，缠着姜米果问了好多问题，最后被林天强按头镇压，乖乖去睡觉了。
沐云祈走到林天强身边轻声说道：“强哥，您的房间我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被褥是刚晒过的，暖气也提前调好了，你们早点休息。“
她说“你们“的时候，目光没有刻意看向江芊雨的方向，但那个词的落点很自然地覆盖了两个人。林天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朝江芊雨的方向走去。
林天岚已经在走廊尽头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挥了挥手：“哥，嫂子，明天一起去玩哦！！“
她喊“嫂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常大了半度，像是故意要让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江芊雨站在原地没动，嘴角那个弧度极浅地加深了一线，像是一页被翻开又合上的书页边缘露出的一小道折痕。等林天岚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她才侧过身，朝林天强的方向看过来。
“走吧。“她说。
二人走到了林天强的套房卧室，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之后，暖意扑面而来。暖气片在墙角均匀地散着热，把房间里那股干燥的、混着木质家具和棉织品气息的空气烘得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林天强进门之后先去开窗缝。他伸手推开窗扇一道窄窄的缝隙，夜风夹着冬夜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市声从缝隙里钻进来，让屋里那股被暖气烘得微微过头的干燥感松动了几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听着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没有回头。
江芊雨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台灯那圈暖黄色的光晕里。片刻之后林天强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掌宽，各自重量压出来的凹陷彼此靠近但还没有相接，像两条靠得很近的岸。
“真的瘦了。“江芊雨侧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颊上停了一拍，和几小时前林天岚打量他时做的是同一个动作，但停顿的时间更长一些，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某种不能用手触摸的距离。
“在那边天天参加宴会酒局，正经吃不了什么东西。“林天强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在暗处镀了一圈柔和的亮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晃动。
江芊雨没有追问，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在他下颌线那道比上次见面时更清晰的棱角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像水面的冰层被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了平整。
林天强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格。
光线从暖黄色变成了一种更低的琥珀色，把整间卧室的色调压进了更深一层的暗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做任何事，只是把手伸过去，手掌摊开，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江芊雨看着那只手，过了几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先触到他的掌心，然后是整个手掌，温热的触感从接触面同时向两边蔓延，像两块被隔开太久的暖玉终于贴到了一起。
夜里的时间在暖气片的水流声和窗帘边缘漏进来的城市微光中变得柔软而绵长。窗缝里偶尔有风穿过时发出的细响，像是这座城市在睡梦中的一次翻身。卧室里的温度恰好维持在让人不需要盖太多被子也不会觉得冷的范围内，台灯的光线被拧到了最低一档，只在天花板中央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
后来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窗帘边缘那道细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夜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一根极细的指针在暗色的表盘上走动。江芊雨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目光落在昏暗的光线里他轮廓的边缘线上，开口时声音还带着那种被热气浸润过的、微微发哑的质感：
“你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但是在香江那边真的有这么顺利吗？“
林天强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纹上，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把几个月里那些密集而锋利的事情从厚厚一叠纸页里抽出来，挑出能放进这间卧室里的那几页，然后开口，语速比平常慢，每一个句子之间都留着刚好够她消化的间距。
“就是港英政府搞的那个针对华资的审查，闹得整个香江股市人心惶惶的，我是参与者，也是受益者，现在蓝桥计划已经被摁下去了，香江股市也稳住了，虽然过程有些乱，但最终结果挺好。“
江芊雨侧过头，目光落在他下巴的轮廓上，安静地听着。
林天强没有讲那些阴暗面的东西。他只是说资产、说市场、说那些已经结束了的博弈，像在讲一个已经被翻过去的章节的摘要。
“那现在呢？“她问，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搭在他的前臂上，指尖轻轻压在他的腕骨内侧，“香江那边的事，算彻底了结了吗？“
林天强感觉到她指尖的触感，那是她思考时会有的小动作，用指腹感知他脉搏的跳动，像一个默默校准的节拍器。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香江那边的事，差不多已经收尾了，该拿到的拿到了，该定下来的也定下来了。后面就是几方势力各自消化成果的阶段了，不是最凶险的时候了。“
江芊雨的手指在他腕骨上停住了，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你要回来常住了？林天岚那丫头天天念叨你，说你不在的时候她连个能理直气壮撒娇的人都没有了。“
林天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她岂不是自由了？没人管了。“
“自由什么自由。“江芊雨的声音里带着被压住的笑意：“每天不仅要学习文化课，还要准备艺术考试，每天练的可辛苦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就轻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有多珍贵的事。林天强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从她说话的语速和词汇的间隙里，他听出这几个月里江芊雨是在用什么样的节奏生活的，备课、上课、改作业，然后回家，给妹妹做饭，辅导。
“你和小岚住一起，她没给你添麻烦吧？“他问。
“添什么麻烦。“江芊雨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她现在可粘我了，我们俩都一起睡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而且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个伴，你不在身边，心底总是有些空落落的。“
林天强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块从启德机场落地之后就一直隐约绷着的地方，像一根被拧紧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圈。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和刚才一样近，但那种从香江带回来的、持续了好几个月的警觉和计算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替换了。
“芊雨。“他说，声音不高，但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平稳：“我马上还要出一趟远门，去北方，可能要去苏联。“
江芊雨的手指在他腕骨上收紧了一瞬。
“苏联？“她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比之前更重的分量，“去多久？“
“具体时间说不好，要看那边的情况，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小半年。“林天强感觉到她手指加重的力度，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贴得更紧了一些，“但是芊雨，等我从那边回来，我们就把婚礼办了。不拖了，也不等了，回来就结婚。“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窗缝里偶尔有一阵夜风钻进来，把窗帘边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回去。江芊雨侧躺着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是在分辨那句话的每一个字的重量。然后她的手指从他腕骨上松开，抬起来，落在他脸颊侧面，掌心贴着他的下颌线，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反复测量过很多次的东西。
“你说话算话。“她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芊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往他肩膀的方向偏了一下，额头轻轻抵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呼吸均匀地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嘴角那道弧线终于完完整整地展开来，从眼角到唇边连成了一道温润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