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淮海路的方向漫过来的时候，小白宫的餐厅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长桌摆在餐厅正中央，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桌垫，边角垂下来，被暖气片的热流吹得微微晃动。
桌面上摆着七八道已经上桌的菜，都是沐云祈下午亲自盯着厨房做的，有几道是她自己下的厨。糖醋小排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清炒虾仁的盘沿码着一圈碧绿的芦笋尖，砂锅里的腌笃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咸鲜的香气沿着锅盖缝隙一缕一缕地往外渗，在整间餐厅里弥漫开来，和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暖意搅在一起，织成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气息。
林天强站在窗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香江日光晒得微深的手腕。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轻快而有节奏，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带着弹性的步态，像一列小跑着进站的火车。
门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整个身子挤了进来。
“哥！“
林天岚站在门口，书包都还没放下，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她比林天强上次见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脸颊上还带着冬天室外冻出来的薄薄红晕，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她看见林天强的那个瞬间，嘴角的弧度就翘到了最高处，然后整个人像一枚被松开压簧的弹簧一样朝他扑了过去。
书包带子在她跑动的过程中滑到了肘弯，她也没管，就让它挂在那里晃荡着，双臂张开直接抱住了林天强的手肘，力道不小，让林天强手里那杯水微微晃了一下。
“你总算回来了！“她把脸贴在哥哥的手肘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委屈，“上次打电话还说写的下个月回，这都下下个月了，我等得头发都要白了。“
林天强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不大，掌心触到那头又黑又软的短发时停顿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头发这不还黑着呢嘛。“
林天岚从他手肘上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她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补了一句：“好像瘦了。“
“瘦点精神。“林天强笑了笑，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望向门口。
江芊雨静静的站在门框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拢在肩后，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和这间餐厅暖黄色的灯光很搭。
她动作不急不缓，抬起头，目光与林天强撞上了。
那个对视持续了大约一秒半，不长不短，刚好足够让两个人同时确认对方的存在，又恰好短到不会在旁人面前显得刻意。
“回来啦，辛苦了。“江芊雨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属于语文老师特有的清润，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句陈述句里藏着一个极轻的问号。
“嗯，还好。“林天强应了一声，朝她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大约一臂的位置停下来，“你先进来。“
江芊雨没有推辞，侧身走进餐厅，大衣下摆在经过门框时轻轻擦过木质的门框边缘。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桌面上那些摆好的菜和餐具，然后落在了窗边正往这边偷瞄的沐云祈身上。两个女人隔着半张餐桌的距离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都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差不多深浅，像两面互相照见的镜子。
艾华从走廊里走进来的时候，领口扣得有些急，一颗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不太平整地垂着。他身后跟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身形纤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四射，像冬日里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林天岚第一个注意到他们。她从林天强身边探出头，目光在姜米果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向艾华，嘴角那个弧度又翘高了几分：“华哥！这就是你对象吧？快介绍一下呀！“
艾华被这一嗓子喊得耳根有点发热。他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但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在停机坪上更松弛了一些。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姜米果脸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这位是我大哥，林天强。这位是…这是姜米果，是之前给大哥你说过的，那位照顾我的医生。“
姜米果往前走了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她的目光很稳，在林家强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自然地弯了一下嘴角：“大哥好，我听阿华提起你好多次了。“
“说我坏话呢？“林天强笑了笑。
“那可多了。“姜米果的回答很快，尾音带着一丝被压住的笑意。
餐厅里的气氛在这句话里松动了一整圈。林天岚已经笑出了声，拉着江芊雨的胳膊往桌边带：“嫂子你坐我旁边！哥你坐那边，华哥你和姜姐姐坐这边……“
沐云祈在旁边看着这幅画面，嘴角始终带着一道浅浅的弧度。她没有抢任何位置，也没有安排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餐桌靠窗那一侧，等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才在边缘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只要江芊雨在场的时候，她永远都是这份不争不抢的态度。
林天强在主位上坐下的时候，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林天岚正歪着头和姜米果说话，问她当医生好不好玩；艾华坐在姜米果旁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藏在桌面底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放；江芊雨坐在林天岚另一边，正低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妹妹碗里，动作自然像是这几个月每天做的那样。沐云祈坐在长桌的端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没有动筷，目光温温地落在这幅画面里，像是在看一幅不需要参与也能感到安心的画。
林天强端起面前那杯茶，没有喝，只是让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感受那种温热的触感。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边的人们。
“开饭吧。“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整张桌子的气氛又暖和了几分。林天岚已经率先拿起了筷子，朝那盘清炒虾仁伸过去，嘴里还不忘补一句：“哥你多吃点，你这次回来脸都凹了。“
艾华在旁边闷笑了一声。姜米果不动声色地在他桌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枝桠，枝梢上最后几片枯叶翻了个身，在街灯昏黄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暗影，然后落进院墙外的夜色里。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均匀而持续，餐具碰撞的细响伴着零碎的笑语在暖黄色的光线中缓缓浮动着，像一锅正在文火上慢慢煨着的汤，不急不躁，只是笃定地、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渗进每一寸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