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启德机场方向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布莱克的快艇刚刚在港岛南区一座隐蔽的军用码头靠岸。
引擎熄火后，海面上那层柴油和燃烧残留物混合的气味依然附着在每个人的衣服和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码头上已经停了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在晨雾中吐着细碎的白气。
布莱克从快艇上跳下来的时候，右脚的军靴踩在湿滑的混凝土边缘上打了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形，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朝身后跟进的两名手下做了一个手势。那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只密封的金属箱，里面装着从现场打捞上来的几件碎片：一片被烧得变形的船体铝合金板，一段断掉的铁链，还有一只被海水泡得发胀的、属于某个匪徒的黑色帆布头套。这些是布莱克保留的“证据”，和他即将向史密斯汇报的内容配套使用。
越野车沿着一条没有路牌的海岸公路向北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道需要密码验证的铁丝网闸口，最终停在港督府地下停车场的专用入口前。布莱克推开车门时，感觉到自己左侧肋部有一阵钝痛，是昨天夜里在快艇上被流弹擦过时留下的淤伤，当时肾上腺素压住了痛感，现在正一点一点地往回找补。他没有去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那扇需要虹膜扫描才能开启的钢制大门。
港督府地下二层的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比平时更亮了几分。史密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均匀而稳定的光线。布莱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
布莱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史密斯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端正，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袋下方有两道明显的暗影，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报告，长官。”布莱克在办公桌前站定，身体微微挺直：“任务结束。现场已经完成处理。”
史密斯的灰色眼睛像两枚被磨钝了的硬币，落在布莱克脸上，没有催促。
布莱克继续说了下去：“目标渔船在追击过程中发生交火，绑匪头目在试图投降时被我方叛徒击中身亡，随后局势失控，我方被迫采取火力压制。渔船最终在交火中起火沉没，经后续搜索，确认现场无生还者。所有人质均在此过程中死亡。”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史密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布莱克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幅度极小，像琴弦被拨动后尚未完全停止的余震。
“己方人叛徒击中？”史密斯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距比正常语速长了一拍：“具体是谁？”
“猴子。行动队的华裔狙击手。”
布莱克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他在说出“华裔”这两个字的时候，留意到史密斯脸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肌肉牵动，像一根被轻轻拉紧的线。
“他打死了绑匪头目后，立即跳海逃生，交战中我们没法追捕。”布莱克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半度：“我甚至担心，我们队伍中还有像他一样的人。”
史密斯的左手中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布莱克听得出其中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还有？”
史密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靠在椅背里，目光从布莱克脸上移开，落向桌面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你是觉得我们内部还有叛徒？”
布莱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是的，长官。因为对方既然选择在那种情况下动手，就是逼迫我们和匪徒火拼，害死所有人质，目的恐怕是为了让我们和美方起冲突，不然没必要那种时候动手了。如果是我，为了保证达成目的，我不会只收买一个人执行这种任务的。”
史密斯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史密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港岛全图前面。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地图，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布莱克，安静地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一把刀被缓缓收进鞘里，但刀锋的方向依然清晰可辨：
“布莱克，从现在开始，保安科的所有华裔人员，无论是文职、技术岗、外勤、还是后勤。全部暂停进入涉密区域。任何岗位只要有接触核心情报的可能，都必须经过重新审查。你亲自带队，三天之内完成初审名单。”
布莱克的嘴唇动了一下。“长官，这将涉及到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员。有些人在保安科工作了几十年，资历比我还深……”
“资历越深，风险越大。”
史密斯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你我都很清楚，背叛永远不会是临时起意的。他的背叛是在某个节点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而在这座城市里，能说服一个在保安科待了这么多年的华裔行动队员叛变的力量，绝不会只收买他一个人。而最容易收买华裔的，就是我们隔壁那个红色巨兽，我们不能赌了。”
布莱克沉默了。他看着史密斯的背影，看着那些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切开的灰色地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白了。我这就去部署。”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另外，长官，关于港督那边……”
“我来处理。”
史密斯的回答很快：“他会听到一个干干净净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