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那句话落下去之后，书房里没有立刻响起任何回应。
听到这个答案李家诚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这种豪门最常见的骨肉相残剧情本身就时有发生，正因如此，他在两个子嗣的安排上才那么分明，老大自小当继承人培养，当做唯一继承人，不给老二任何希望。
而老二给予自由，给予支持，让他自己创业。
这么安排他就是担心老二起了心思，为了上位搞起骨肉相残，最痛苦的还不是他和发妻？
只是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二刚回国不久就……
“但他绝不是这场绑架案唯一的推手，还有一个人隐隐约约藏在背后。”
“谁？”李家诚终于有了反应，开口问道。
“林天强。你应该不知道吧，我这位叔叔，在上沪的时候就与林天强关系密切了，”
“你是说，这场绑架案的策划者，不仅是你的叔叔。“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的边沿处多了一层像被砂纸打磨过的质感：“还有林天强参与？“
大卫靠在椅背里，感觉到膝盖上的伤口正在持续地发热。他的嘴唇因为失水和寒冷而干裂起皮，但开口时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经过反复练习的冷静与条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件事拼完整，最早是泽凯请我帮他查林天强的底，我当时只当是帮一个朋友的小忙，但越查越不对劲。“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那段拼图的过程：
“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我那位约瑟叔叔和林天强之间，有远超出正常商业往来的关系。去年那次海洋君主号的慈善晚宴，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艘船上。而那次血色晚宴之后，约瑟叔叔的态度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开始频繁积极邀请我父亲来港，与此同时，他开始以美国人的身份频繁收购各类产业，金额之大令人咋舌，但据我所知，他手里可没有那么多钱。而巧合的是，林天强正是这座城市现金流最多人。“
大卫说到这里，把目光从李家诚脸上移开，落在墙边那排书脊上，像是在让自己从那段回忆中短暂地抽离半秒：
“我父亲之所以会收购那栋世界贸易中心，之所以会在那条路上被截停，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了路。而铺路的那个人，正是我那位表面上忠厚可靠、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的叔叔。但光靠我那叔叔，可没法说动影响印尼的超级富豪。直到我联想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林天强在长三角势力巨大，极有影响力，而他在东江省的势力由一个叫做唐乐的全权打理，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做唐欢，已经消失很久了，每年只有过年回家。而那位印尼豪商，正叫做唐欢……“
“这世界可没有那么巧的事情。“李家诚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其中蕴含的寒意足以让大卫挤出一丝冷笑。
“还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就是……“
大卫轻声道：“实力。
约瑟·卡恩在亚太地区的金融行业里绝对算得上大人物，影响力巨大，能调动的资金也很恐怖，但钱这种东西会有边际效应，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这是香江，想要精准的做出这次绑架案，还要第一时间不被发现追捕，事后还能让香江政府的追击部队对我们灭口，这些事情他就做不到了。想做到这种事情，既得有强悍的武力，又得在这座城市里有足够的根系。“
他停了一拍，把最后一句话放得很轻：“而我在调查林天强的过程中，发现他恰好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又松开。李家诚靠在椅背里，双手交握搭在腹部，姿态看起来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本身是一种更深的、已经过了最初的冲击阶段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他看着大卫，目光里那份属于父亲的东西依然在，但边缘处多了一层被冷硬的、经过反复计算后的审慎。
“你刚才说，你把拼图拼完整了。“李家诚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那你应该也知道，你把这些话说给我听，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大卫的回答没有迟疑：“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我所能信任的人，大概率都会在我叔叔的监视之下，我甚至不敢轻易的打电话，如果暴露出我还活着的消息，我那位叔叔恐怕会不计代价的杀掉我，如果加上那位林先生帮忙，在香江这片地方，我绝对会死的很惨，没人能护得住我。“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求助的意味，没有软弱的痕迹，只是一句陈述。李家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部电话，没有拨号，只是把话筒握在手心里，像在感受它的重量。
“你很聪明。“
大卫听到李家诚的夸奖，只是轻蔑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家诚的拇指在话筒的弧面上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像一根弦被拧紧之后刚刚松开了半圈：“但你不知道吗？其实我和林天强也是一伙的，我甚至是香江稳定基金中的一员。“
大卫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轻摇了摇头：“泽凯死了，这就够了。“
他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泽凯“两个字落在空气中，像一枚硬币掉进一口深井里，过了很久才传来落底的回声。
李家诚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他的指节从微微泛白变成彻底的苍白，像一层薄纸下面压着的东西终于显出了轮廓。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只是停在那里。
李家诚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但那种不高里开始渗出一丝几乎是铁器锈蚀般的粗粝：“泽凯他小的时候很黏我，后来长大了一些，觉得我不够关心他，就不怎么说话了。但我记得他第一次跟我说爹地晚安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什么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响。他抬起头来看向大卫，目光里那种属于父亲的柔软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冷硬而清晰的平稳。
“你刚才说，你无处可去。“李家诚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经过时间磨过的、属于老派商人的从容与克制：“我这里，有一间客房。你先住下来，把伤处理好。等你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再谈。“
大卫没有道谢。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重新渗血的裂痕，然后抬起头来，对上李家诚的目光：“我不会在这里白住，等我修养好，我会提供我能提供的一切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