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卫艰难回到岸边后过了几个小时。
浅水湾别墅的书房里，台灯依然亮着，光线被灯罩压得很低，在深色桌面上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林天强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看完的《信报》清样，那是明天早上的版面，头版标题已经定好了《恒指连涨七日，市场信心逐步恢复》。
但他的目光目光落在桌角那部黑色电话机上，像是在等它响起来。
书房的门被叩了两下，很轻，然后是雷震龙的声音压着门缝传进来：“老板。”
“进。”
雷震龙推门而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包扎着还新鲜的伤口。
他走路时的脚步比平时略重了一些，像是刚从一段长时间的跋涉中回来，身体里还带着那段路程积攒下来的疲劳感。他手里拿着一只长条形的防水箱，约莫四十公分长，深灰色外壳，边缘有几道明显的磕痕，像是被反复使用过。
他在书桌对面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只防水箱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箱盖上的两个锁扣。箱盖翻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密封橡胶剥离声，里面垫着黑色的防震海绵，海绵的凹槽里嵌着一只同样深灰色的金属盒，更小一些，大约巴掌大小，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负片·原片”四个字，字迹工整。
“老板。”雷震龙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那种任务完成之后特有的平稳与克制：“四组的人全部撤回来了，设备也回收完毕，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全程使用军用的微光摄影机，拍摄的还算清晰。”
他伸手把那只金属盒从防震海绵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力度刚好让盒子停在林天强手边大约一掌的距离：“底片已冲洗完成，这是原件，一共十二张，关键节点全部覆盖。从渔船被围堵，到对方狙击手打死匪首引发混乱，到渔民开火、油桶起火、快艇发动火箭弹攻击，再到最后那条渔船沉没，最后到李泽凯被杀的全部过程，都在这里里面。”
林天强伸手拿起那只金属盒，没有立刻打开，先用指尖在盒盖边缘的密封条上按了一下，感受那种紧密的闭合感，然后翻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二张黑色底片袋，每一个袋子上都用极细的笔尖标注了时间码，精确到秒。他拿起最上面那一袋，对着台灯的光线看了一眼底片的边缘。那些银盐颗粒在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明暗过渡，能看到火光的层次和海面的反光，能看出拍摄距离虽然较远，但镜头的焦距足够长，画面中的人影和船只轮廓都清晰可辨。
他把那袋底片放回盒中，合上盖子，然后靠在椅背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金属盒的表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这些照片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吗？”
雷震龙微微顿了一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照片，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林天强面前：“这是从原片中单独放大出来的特写，经过技术处理，可以看到他们的装备轮廓和肩部标记。”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因为放大倍数较高，颗粒感明显，面部表情是有些模糊，但身上的装备和简章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这些人的的战术背心上印有很大的标记，被切割下来的照片放大能清晰的看出印记：一个简化的盾形轮廓，盾形内部有一条波浪形的线穿过，下方是一行小字，因分辨率原因无法完全辨认，但能看清起首字母是“h”和“K”。
“这是标准的港督府保安科的标识，很有辨识度。”
林天强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钟后，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这张因为离岸边比较近了，所以拍的很清晰，一个穿着港督府保安科制式武装的中年白人，拿着枪射死了仰躺在游泳圈上的李泽凯。
“多复制几套。”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尤其是这张两张证明身份的特写。”
雷震龙点了点头。
林天强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单独的称量：“然后等着港督府开案情报告会，开完了，就把这些照片寄给各大报纸。”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依然漆黑的海面上：“到时候就可以看英国人美国人狗咬狗了。”
雷震龙回道：“明白了老板，我会随时关注，保证按时把照片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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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狮子山方向漫过来的时候，港岛南区的天空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海面上的浓烟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浅灰色的痕迹贴着海平线缓慢移动，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残留的线头。
大卫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时，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但每一次屈伸都带着钝痛。他赤着脚沿着礁石带边缘向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岩石从湿滑的礁石变成了粗糙的沙砾，又从沙砾变成了被晨露打湿的泥土。公路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一条双车道的水泥路，边缘长满了野草，偶尔有早班的货车从上面驶过，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一阵沉闷的轰响。
他没有直接走上公路，而是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蹲了一会儿，观察着车流的节奏。早上的车不算多，大部分是运海鲜的冷藏车和去市区送货的小型货车，车速不快，司机们大多打着哈欠，目光涣散。他等到一辆满载泡沫箱的蓝色货车经过之后，才从排水沟里翻上来，沿着路肩向一个建在路边的渔民棚屋走去。
棚屋不大，铁皮搭的，门口挂着几串正在风干的咸鱼，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鱼腥的混合气味。一个六十来岁的阿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白粥，面前摆着一碟腐乳和几条油炸鬼。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大卫那张沾着海泥和血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像是没看见。
大卫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限量版百达翡丽金表，市价大概十万美金。
他把表摘下来，用手掌擦了擦表带上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渍，然后朝阿伯的方向伸过去。
“阿伯。”大卫开口时声音沙哑，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用嘴发出声音，“我拿这只金表，换你一辆摩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