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顶层的商务套间里，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深色长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唐欢依旧早到。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黑色t恤，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露出脖颈上一道淡淡的旧疤。他坐在主位对面的位置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金属盖开合之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套间里像某种不知名的节拍器。
亨利的律师团队率先抵达。那位六十多岁的灰西装老人带着两名助理，各自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进门后没有寒暄，径直在长桌一侧坐下，开始整理文件。他们对唐欢没有多看一眼，像对一件即将被交割的资产一样保持着专业性的漠然。
亨利·卡恩在三点整准时推门而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胸前口袋叠着一方白色方巾，步伐从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进门后目光先在唐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桌面上那叠已经整理好的合同文件上，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动了半度，那个弧度极浅，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了几圈。
“唐先生。“他坐进主位，朝唐欢微微颔首，“让你久等了。“
唐欢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搭在桌沿上。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南洋华人特有的、介于松弛和警惕之间的语调：“卡恩先生准时就好。我这个人不习惯等别人，也不喜欢让人等。“
亨利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同，翻到签字页之前的位置，目光在最后几处条款上逐一扫过。他的速度很快，但每一条都看得仔细，手指在纸张边缘缓缓移动，像在抚平什么细微的褶皱。
“合同没有问题，唐先生确实很有诚意。“亨利的律师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
唐欢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交握的双手松开，摊平放在桌面上，姿态看起来比之前更放松，但开口时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直白：“卡恩先生，我懒得计较这些小事情。这栋楼我刚刚拿到手，现在出手是因为我需要现金周转，我给你最好的条件，也是因为我做事讲究，不想让接手的人觉得我在坑他。“
他顿了顿，目光从亨利脸上移开，扫过对方身后那几位律师的面孔，又收回来：“既然你们确定合同没问题，那现在就可以签署转让契了，全部签完之后，钱打给我，我们就钱货两清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亨利的律师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亨利靠在椅背里，目光在唐欢脸上多停了两拍，像是在重新称量对面这个人说话的分量。然后他伸手拿起那支已经搁在桌面上的签字笔，翻开转让契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一瞬。
“唐先生说话直接。“亨利落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这种性格在华尔街不多见，但很让人舒服。“
他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把转让契推向唐欢的方向。
唐欢接过笔，没有多看，直接在落款处签名。他签完名后把转让契合上，推回桌面中央，然后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香槟，朝亨利举了一下。
“合作愉快。“
亨利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两只玻璃杯在长桌上方相碰，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在套间的墙壁之间弹跳了一瞬，然后被厚地毯和窗帘吸收干净。
转让契签约后的流程走得很快。律师们互相核对了签字页的完整性，助理们将合同副本装进各自的公文包。亨利的姿态比刚进来时松弛了许多，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了一下秘书，秘书点了点头，打出了电话，让财务将十七亿港币全部打到了唐欢提供的账户上。
他看着唐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朝他伸出手。
“唐先生，。“亨利握住对方的手，掌心干燥，握力稳定，“我很期待后续合作。“
唐欢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约瑟·卡恩从侧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在走廊里短暂地交错了一下目光，唐欢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约瑟·卡恩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合拢，然后转身走回套间。他推开门的时候，亨利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威士忌，目光落在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带，和他嘴角那道几乎压不住的弧度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大哥。“约瑟走近，在沙发边站定，没有坐下，“恭喜。这笔交易做得漂亮。“
亨利转过头来。他端着威士忌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朝约瑟的方向略微举了一下：“你这次介绍的人选不错。那个姓唐的虽然说话冲了一些，但做事干脆，我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这种人比那些在条款上纠缠不休的家伙好打交道得多。“
约瑟笑了笑，走到亨利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的姿态松弛，但目光一直在亨利的侧脸上保持着某种适度的关切：“大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按我对香江这边的了解，你刚完成这么一大笔交易，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这里的码头比较杂，各国势力都有，鱼龙混杂。你这几天出行，身边最好多带几个人。“
亨利端着威士忌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向约瑟，目光里那种刚刚完成交易后的松弛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评估弟弟这番话的份量：“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明确的消息。“
约瑟摇了摇头，声音依然不高，但措辞比之前更谨慎了一些，“只是我这几年在香江待下来，见过的例子不少，前段时间就有一个香江富豪被绑架撕票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大哥，你身份特殊，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国际新闻了。“
亨利的目光在约瑟脸上停了几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威士忌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咽下去。他放下杯子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之后的审慎：“我知道了。这几天出门我会让安保团队加强配置。“
约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亨利并肩站在一起。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长度几乎相等。约瑟侧过头看了一眼哥哥的侧脸，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出港的货轮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对了大哥，“约瑟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大卫最近在忙什么？这几天好像没怎么见到他。“
亨利把手里的威士忌杯放下，声音里多了几分做父亲的人提到儿子时特有的、介于满意和挑剔之间的审慎：“他最近在查一些事情。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今天他又跑去和同学见面了。“他摇了摇头：“我真希望这孩子下次跑的那么勤快的对象是个女孩，毕竟男人还是得……诶。“
约瑟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海面，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