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远处街面上又有一辆货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缝隙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沉闷而遥远。
韩卫东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身来。那个动作不大，但在这间只点了一盏马灯的旧厂房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墙面上。他没有立刻往门口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盏灯芯已经烧得有些发黑的马灯。
“人的话，我立刻能给你找到，有一个现成的人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被放出来：“但在香江做这种事，我不能保证一定万无一失。如果出了纰漏，所有线都要断得干净。“
“断得干净是前提。“林天强也站起身，把那张折叠椅推回桌下，动作平稳：“放心，我们的规矩不比你们少，我这边的人不会拖你后腿。“
韩卫东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厂房后门，脚步依然和来时一样轻，像一只潜行在夜间的老猫。铁门被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焰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门重新合拢。脚步声在门外水泥地面上响了几声，然后被远处街道的噪音吞没了。
林天强熄了马灯。整间厂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户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冷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回荡了几声，然后被门轴转动的声音覆盖了。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缕烟草的气息。
次日，半岛酒店。
下午三点四十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那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带。半岛酒店顶层的商务套间里，冷气开得恰到好处，不凉，但足够让所有人在穿着西装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体面。
唐欢还是习惯性的早到。
他走进套间的时候没有等人引路，自己推开门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整间客厅的布局，然后选了一张正对门、背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每一个入口，又不至于让自己的背影成为别人的靶子。他翘起腿，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默数什么。
约瑟·卡恩比他晚了三分钟进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商务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比平时那几条更加稳妥保守。他进门之后先朝唐欢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长桌的另一侧站定，没有坐下，像是在等某个特定的时刻到来。
亨利·卡恩是最后到的。
他推门进来时，整个人像是携带着一种属于华尔街的、被精确控制过的气场。他穿着一件深炭灰色的双排扣西装，胸前的口袋叠着一方白色方巾，左腕上那枚百达翡丽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先在唐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在完成一项快速的数据采集。
“约瑟。“他朝弟弟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属于贵族、天然高贵的主场优势，“唐先生，久等了。“
唐欢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作回应：“卡恩先生请坐。“
亨利在长桌另一侧的主位上坐下来。他的随身律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灰色西装，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在他身后站定，没有入座，保镖都留在门外，将门重重关闭。
亨利伸手拿起了桌面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转让合同，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资产描述栏那一行“铜锣湾世界贸易中心“的字样上，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往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关于“物业现有租约状态“的条款上停了一下，指腹在纸张表面缓慢地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感受那页纸的质地，又像是在读那些字背后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合同，把它放回桌面，抬头看向唐欢。
“唐先生。“亨利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经过长期练习的、属于谈判桌上的平稳与从容，但措辞的边沿处带着一道几乎听不出来的轻盈刺尖：“在这个时间点出售核心资产，按常理来说，不应该是一个明智的商人该做的事。尤其是在蓝桥计划刚刚被叫停、市场正在回暖的时候，任何一栋优质物业的持有者都会选择再等几个月。“
他微微顿了一下，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看起来松弛，但目光始终锁在唐欢脸上：“看来贵财团在印尼那边的资金链，确实遇到了一些超出预期的压力。“
唐欢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香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比正常略重的响。他把杯子搁稳之后，靠回椅背，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目光从亨利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位律师身上，又从律师身上移回亨利脸上。那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三秒，像是在做一个公开的、不加掩饰的评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带着粗粝的边沿：
“卡恩先生，你说得没错。我的资金链确实遇到了问题。否则我不会把这栋楼拿出来卖，也不会坐在这间屋子里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你知道我们华国人是讲人情世故的，很少和你这样的陌生人做生意。“
他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线条从松弛变成了紧绷，像一头正在调整重心的野兽：“但是我信任约瑟先生，他跟我说了你们家族在华尔街的根基，说他大哥是能拍板的主。我才坐在这里，愿意用平价跟你谈这笔生意，就当交个朋友。“
“如果你觉得我在求着你买，那就算了吧。这栋楼我卖不出去，我可以抵押给星展银行换流动性。韩国有财团前几天还在跟我接触，他们的报价比你给的高了三个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亨利，而是偏过头看向窗外，像是在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维港海面是否值得他继续坐在这间屋子里浪费时间。
约瑟·卡恩适时地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唐欢那边，弯下腰，语速极快地用带着浓重英语口音的普通话低声道：“唐总，唐总，您别动气。我大哥就是说话直了一些，他没有别的意思。这笔生意我们卡恩家族是真心的，他已经跟我提了好几次了，说世贸中心这栋楼质地太好了，占地面积又大，他很中意。“
他直起身，转向亨利，换回英语，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带着那种做弟弟的在兄长面前特有的、介于提醒和恳求之间的语调：“大哥，你别这样说话，唐总他这个人江湖出身，说话直来直去惯了，不喜欢弯弯绕绕。按市价算，这栋楼至少值三十个亿，现在人家只报十七亿，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亨利的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瞬。他读懂了约瑟眼里的急切，也读懂了那种急切背后对这笔生意的看重。他重新转向唐欢，目光里那层属于华尔街的矜持收敛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属于“高等人”的傲慢。
“唐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措辞也圆融了几分：“我刚才的话只是出于对一个行业常识的确认，不是对贵财团财务状况的质疑。如果你愿意继续谈，我们可以把重点放在交易结构上，而不是互相试探。“
唐欢这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亨利脸上。他看着对方，停顿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水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转瞬即逝。
“可以谈。“
唐欢说：“但付款周期不能拉长，我要全款到账，越快越好。如果你能在签约后七天内完成交割，我在报价的基础上再让半个点。“
亨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东西。然后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香槟，举起来：“好。那我们先确认一个意向框架。“
三只玻璃杯在长桌上方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套间的墙壁之间弹跳了一下，然后被厚地毯和窗帘吸收干净。
之后的四十分钟，双方律师开始就细节条款进行初步交换。亨利的姿态比刚进来时松弛了几分，偶尔会端起香槟抿一口，目光在合同附件的几处条款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之前更短了。唐欢则始终保持着那种“我不缺买家“的松弛，只是在关键条款上偶尔点一下头或摇一下头。
约定的时间一到，唐欢没有多留，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三天后，同一个时间，带好你那边所有该签字的人来。如果不能准时签约，这栋楼我会按新价格重新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