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过渡到深蓝，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久到他身后的那杯茶彻底凉透，表面凝起了一层极薄的膜。然后他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那份传真，仔细看了第二遍，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多停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文件边缘批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轻描淡写：“启动初步信息收集程序，暂不采取实质性审查措施。待相关交易方提交补充材料后，另行评估。“
他把那行批注写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他握着那支笔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写下的那行字，是否足够轻、足够模糊、足够让上面的人看到他在“执行“、同时又足够让下面的人实际操作起来拖泥带水。
然后他把文件放进待办篮里，不是加急篮，是普通待办。那里还有十几份上周积压的报告，按照正常流程，轮到他桌上的这份文件被翻出来处理，至少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声，然后被远处电梯门合上的声音覆盖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动作很轻，轻到甚至算不上阻力。但如果每一道齿轮都松动半圈，这台机器转起来的速度就会比设计者预期的慢很多。而慢，在某些时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转向。
与此同时，罗伯茨的办公室里，他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面上那些已经亮起来的街灯。他没有回头看那份刚刚传真出去的文件，但他知道莫里斯·吴那边的动作不会太快，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知道那个黄皮猴子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听话，恐怕会故意拖延整个蓝桥计划的执行。
但罗伯茨没有催促，他对于香江政府的影响来自伦敦的压力，缺乏真实的掌控力，但这只是暂时的，一位代表的英国右派政党意志的特使正坐在前往香江的飞机上，他的身份特殊，只要他到了，那位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港督就会乖乖的捏着鼻子全力推行蓝桥计划。
到时候，那个穿着西服黄皮猴子莫里斯，就只能乖乖的听从他的指令，去执行他的意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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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光线下压，只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小块区域。
林天强刚挂断与陈月华的通话没多久，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现在知道这部电话号码的陌生人，恐怕只有那么几个。
他接起来，没有先开口，等了几秒。
“林先生。“浦仕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白天见面时低了一度，带着一种经过压缩后的审慎，像是有些话需要在说出口之前先在这条线路上过一遍安检。
“我有一件事需要让你知道。今天傍晚，我从伦敦方面收到一个消息，尼斯·撒切尔的男爵正在前往香江的路上。“
林天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应，但脑海里已经快速把这个名字和已知的信息拼在了一起。尼斯·撒切尔，上任英国首相的丈夫，保守党核心圈层的人物，虽然没有任何公职头衔，但作为一个商人能得到皇室封爵，本身就代表着实力，而且他在党内的影响力更是不容小觑。
“他什么时候到？“林天强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
“预计明天下午落地。“浦仕伟说：“据我所知，他此行名义上是私人访问，看望在香江的老朋友，但这位在现在香江的唯一朋友，恐怕就是我们的那位港督了。“
林天强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纹上。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个问题在聪明人的交谈中是多余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话接了下去：“所以蓝桥计划接下来的执行，会升级到港督层面的政治意志。“
“准确地说。“
浦仕伟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沉重，像船底擦过浅滩时那种沉闷的震动：“现任港督虽然是个无党派人士，但是他是上任首相提拔的人，他在行政序列里属于前任内阁的体系。尼斯·撒切尔此次来港，代表的虽然只是保守党内部的某一派系，但以他和前任首相的关系，他的到来会让港督全力推进蓝桥计划。“
这无疑会打乱现有的节奏，毕竟香江稳定基金刚刚组建，止血计划还未开始。
如果蓝桥计划开始强力推行，肆意审查，那么整个香江股市的跌幅就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毕竟股票市场和股民本身就是非理性的，一旦崩溃的势头起来，整个香江股市就会像泄洪一样，让恒生指数彻底爆炸，到时候受伤倒霉的还是香江的经济和本地的市民。
这个结果可不是林天强想要的。
“浦先生，既然您已经知道他要来香江的具体时间，那么他现在在哪，以及他所乘坐的航班号您那边都知道吧？告诉我吧。”
听到这个要求，浦仕伟有些迟疑，提醒道：“尼斯·撒切尔的身份可不简单，他不仅是前首相的丈夫，更是英国自1964年以来首次授予非王室成员的从男爵，他在保守党里影响力极大，他如果遭遇了什么意外，整个英国都会震动，他的夫人可是才刚刚退下，余威可是还在的。”
“您想些什么呢？我可是遵纪守法的正经商人，不会对这么一个来自英国的大人物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的，我只想用点小手段，让他迟点和我们的港督大人见面罢了，放心，我可是个好人，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浦仕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审慎：“航班号bA027，希思罗机场今天下午四点十分起飞，预计明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降落在启德机场。尼斯·撒切尔坐头等舱，随行人员包括一名私人秘书和两名保镖。他在香江没有公开行程安排，抵达后会有港督府派出的礼宾车辆直接接往港督府。“
林天强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书桌台灯那圈暖黄色的光晕边缘。他在脑海里把那几个信息拆开、重组、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浦先生，多谢。这份情报很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拍。然后浦仕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终于被放出来：“林先生，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如果他身上发生任何不可控的事情，后果不是你我能兜住的。“
“放心。“
林天强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杯水面刚刚凝起一层薄冰的茶：“我绝对会保证他的生命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