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翎站在传送台中央，脚下金属板骤然亮起一圈六边形的能量纹路，从中心向外层层扩散。
环体的自转速度陡然开始加快，三段弧形单元之间的湛蓝色纹路开始共振，发出低沉的嗡鸣。
嗡嗡嗡——
陆翎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像是站在快速下坠的电梯里，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他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折跃环内侧喷涌出一片流动的能量幕墙，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些光除了单纯的白外，还混杂着蓝、紫、银三种色调的流光，像是把整条光谱压缩在一瞬间播放。
下一刻，光芒在眼前流转倒退。
脚底沉重感袭来，当再眨眼时，军靴已经稳稳踩在了地面上。
眼前不再是山岳级那座挑高三十米，洁净的穹顶平台，而是一座宽阔机库。
左手边并排趴着六架舰载机，机身上还留着未擦净的炭痕，座舱盖半开着，垂下一截线缆。
再往深处，一艘小型护卫舰靠在检修塔旁边，舰艏的装甲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结构骨架。
地上到处是牵引杆、电缆盘、空燃料罐，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箱子，码了好几摞。
两侧墙壁上挂满了管线桥架，一层叠一层，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检修平台凸出来，上面堆着工具和零件。
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涂层，被履带和起落架碾得发亮，上面全是焦黑的灼痕、弹坑、干涸的油渍，旧的上面压着新的，密密麻麻。
萝瑟妮拉就站在面前。
萝瑟妮拉-肖像
她显然没料到陆翎会以这种方式出现，整个人僵在原地，碧绿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那双总是蕴含着慵懒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就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的神迹。
陆翎掸掉肩头沾染的静电微尘，这才抬起头，打量面前的女人。
深灰军装外套束出修长的腰线，衣摆沾着几处干涸的深色痕迹，分不清是机油还是血。
深栗色的长发挽到脑后，几缕银丝垂在耳侧。眉梢多了一道浅疤，指节上缠着绷带。让她那份妩媚的知性美中，平添了几分浴血搏杀后的凌厉。
“萝瑟妮拉，好久不见。”
平淡的问候像一道电流将她惊醒，萝瑟妮拉迅速将那点失态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右腿后撤半步，屈膝、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银翼最高规格单膝跪地军礼。
她仰起头，眼神中透着近乎虔诚的狂热。
“主人，没想到您居然亲自降临，幸不辱命，夜都核心控制权已在掌握之中。”
“辛苦了。”陆翎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后打开了通讯频道：“赫斯特准将。”
一道全息投影浮现，赫斯特起身敬礼，“元帅！”
“总控已经接管了所有银翼战舰的控制权，你负责收编所有银翼现役士兵，我会让帝国支援你人手。”
“是！”频道关闭。
流萤驾驶着一辆飞车到来，萝瑟妮拉打开车门，陆翎坐进后座，萝瑟妮拉坐在他对面。
飞车升空，沿着机库预设的轨道向核心区驶去。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夜都内部的混乱景象。
安德莱特留下来的陆战队已经被萝瑟妮拉成功调动，目前接管了大部分核心区域，正押解着一批批放下武器的银翼高级军官。
通道两侧，随处可见被强行破开的舱门和散落一地的文件。
在一处宽阔的中央广场，几百名穿着华丽、看起来像是文职高官的人被集中看押。
其中几人正歇斯底里地冲着士兵们大喊，声称自己是帝国安插在银翼的卧底，要求联系上级。
“冤枉啊！我是帝国军情七处的高级双料特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也是友军！”
“大哥，自己人。”
”少废话！”押解的陆战队员端着枪，枪托猛砸下去。
那名自称帝国双料特工踉跄跪地，却仍梗着脖子回头喊：“兄弟，我在夜都潜伏了三十八年，我真的.......唔！！”
陆战队员又一枪托砸下去，“帝国双料特工是吧？”
“真的啊长官，我代号「穿山甲」！”
砰！
“穿山甲是吧？”
押解他的士兵懒得再听，两人上前就要把他拖走。穿山甲被拖着滑出几步，彻底急了，他猛地挣开，朝天嘶吼：
“请苍天，辨忠奸！”
凄厉的喊声回荡在广场上，但换来的只是更重的枪托和周围其他被俘人员麻木的眼神。
萝瑟妮拉看着这一幕，解释道：“夜都太大了，盲区极多。目前只有包括赫列尔在内的三名委员成功羁押，夜都内部盘根错节，还有很多议会派系的死忠。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先全部控制起来，再慢慢甄别。”
陆翎微微颔首，目光从窗外收回。
任何权力的突然更迭，清洗，是必然的过程。
飞车进入生态居住区。
视野骤然开阔，天幕之下挂着一轮人造太阳，光线柔和得像是被过滤过。
大片大片深绿的农田整齐铺展，种植架层叠而上，麦浪与菜畦之间，是纵横的灌溉渠。
更远处，白墙的居住塔楼错落其间，绿树成荫，偶尔能看到人影在田间劳作，像是完全没被这场改天换地的战火惊扰。
萝瑟妮拉看着窗外，低声道：“夜都上住着数十亿人。其中八成是底层平民，一成是士兵，他们世世代代没离开过这座要塞。对他们来说，夜都就是整个世界。”
飞车穿过居住区，进入一片建筑考究得多的区域。高耸的塔楼、宽阔的广场，甚至还有一座宽达数百公里的‘海洋’。
海上漂着精致的豪华游艇，岸边种着从外星球运来的珍稀植物、动物。
“这里是议会委员们的私人领地。”萝瑟妮拉的声音冷了几分，“二十多名委员，每人占了一大片。底层人一辈子挤在不到十平米的舱室里，他们一个人，就能占几百平方公里。”
陆翎闻言，淡淡点头，“奢侈，我的想象力还是太狭小了。”
“其实奢侈还是轻了，银翼四千多年，就没一个人想过改革，因为委员是轮换的，每一个委员上台，第一件事就是集中资源，在自己任内把收益榨到最大。”
“所谓的廉政机构，也只是他们欺骗底层质疑的白手套。”萝瑟妮拉说，“这套臃肿组织结构的必然，本身就鼓励掠夺，否则，这委员就失去了意义。”
“主人若觉得碍眼，”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下来，碧绿的眼眸从舷窗上挪开，落回他脸上，“这片海，明天就能变成农田。”
“萝瑟妮拉，工作时候，称职务。”
“是我唐突了，元帅。”
飞车在禁区外停下。
两人下车，陆翎在进入电梯时，一眼就看到了反方向的【安全出口】标志，目光思索。
跟着萝瑟妮拉进入夜都真正的核心。
方尖碑所在的中枢大厅。
巨大的空间，光从墙体内部透出，半明半暗。
陆翎的脚步在踏入大厅的那一瞬停住。
方尖碑两侧，一字排开十座透明培养皿，他本以为是某种陈列或生物培养装置。
可等他走近，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七座已经空了，内壁残留着干涸的淡色痕迹。
两个里面是一团暗红、辨不清形状的东西。
只有最后一个，清透的淡金色液体中，蜷缩着一个女孩。深色长发散在水中，面容安详，全身插满粗细不一的管线。
陆翎眉头皱起，“这是......人体生物实验？”
“西格恩委员的杰作。”萝瑟妮拉走到他身侧，解释道“他管这个叫——神印官，通过他们，能够激活先驱圣遗物。”
陆翎收回目光，朝方尖碑走去。
正中央，方尖碑通体乌黑，四面光滑，高逾数百米。
蓝色光流不断流转，从碑底攀向碑顶，周而复始。
陆翎能够感觉到，自己手指上的势能权戒有些灼热，随后逐渐冷却。
他走到方尖碑面前，伸手触碰。
指尖落处，湛蓝光流温顺地荡开一圈涟漪，随即整座碑体像是被唤醒，一条条冷蓝色的光纹游走蔓延。
从墙面铺到地面，再顺着弧面攀上穹顶，整个空间被彻底激活，像沉睡万年的电路被逐一接通。
一个低沉宏大的声音从墙体深处传出，在死寂的空间里字字清晰：
【访问已授权】
【链接成功】
【权限等级：一级公民游客】
紧接着一道光屏弹出，笔画方正的汉字，规整地排列开来。
萝瑟妮拉瞳孔微缩，本能的震惊后退。
“第一.....第一神之语？？”
陆翎没有回答，伸手不断在主控面板上操作，方尖碑的光流随之变换。
【警告，该操作执行后，系统将恢复出厂设置，并且关闭血印鉴权守护系统】
【是否确认？】
“确认。”
嗡——
整座方尖碑再度嗡鸣，湛蓝的光流散开又迅速重新凝聚，无数权限节点逐一亮起。
【「蛟龙系列」民用型殖民开拓舰系统重启完成】
【舷号编码「cA--」权限已覆盖完成】
【最高管理员重置成功】
“殖民舰？”陆翎将权限授权给奥拉，“奥拉，接入数据库。”
【夜都主控权限确认移交，核心数据库正在解密转译中.....】
奥拉很快转来回复：
【舰长，夜都的真实身份，是年前「银河人类联合体」，第三期大远征仙女座时立项建造的殖民船兼恒星级采矿驳船】
【设计任务是跟随第四期远征舰队抵达仙女座，就地开采行星资源。所以它既是采掘驳船，又装备了完整的生活舱、居住环带和生态圈】
【真正的船体尺寸：长轴950公里，宽轴330公里，高轴320公里】
【核定载员5亿人】
【不过，这是一艘未完成的半成品】
“未完成？”
大厅灯光依次熄灭，方尖碑徐徐隐没。
墙壁、地面与穹顶同时亮起微光，随后，一幅广阔的星海投影铺满了两人的视野。
一座气态行星旁的轨道船坞出现在星空中。
画面向两侧展开，仍然看不到船坞边界。
船坞顶部，悬着一枚山峰徽记。
【该影像资料由我结合数据库数据实时推演而来，仅具备历史参考意义】
奥拉解释道。
【「cA--」由「昆仑重型船舶工业集团」第47造船厂承建】
船坞中，是一艘尚在建造中的巨舰。
【建造计划立项后不久，通往仙女座的超空间大航路突然崩塌，导致第四期远征流产】
【这艘被造出来离开银河的船，被永远留在了银河系】
投影切入舰体骨架内部。
也就是中枢主机的核心位置，陆翎看到了方尖碑。
尚未施工的区域用虚线勾出，标注着工程编号。
方尖碑甲板之下，一座直径超过30公里的巨大环形装置正在安装，庞大的支撑结构沿中央空腔展开。
【当时该殖民舰刚刚植入「克尔奇点引擎」和一组「辅助虚空反应堆机组」，主体完工度只有12%】
【武器系统、防御系统、导航系统、装甲等数百个子项目空白】
萝瑟妮拉认出了周围的结构。
“是寂灭天平的熔炉......”
“寂灭天平？”陆翎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夜都的终极武器，您没来之前，夜都突围时，用它扫毁了帝国海军近半数舰队。”萝瑟妮拉调出战场记录。
一道黑色射线横贯舰阵，无数战舰被扭曲的球形空间向内坍缩。
奥拉将记录与工程模型重叠。
【该装置为：恒星解构作业阵列，可用于拆解恒星、行星，同时获取大量资源、元素集成】
影像中，黑色射线落向一颗固态行星。
地壳开裂，岩层沿预定方向剥离。
引力场牵住碎块，将它们分流送入开拓舰的采集区，熔融的金属在约束通道中拉成长河流入工业中心。
【行星拆解属于基础工况，完整设计还能调控恒星局部引力平衡，剥离外层物质，进行恒星采掘】
【预计需要10组虚空引擎】
萝瑟妮拉盯着那些原料输送线，小嘴微张。
银翼供奉了数千年的先驱武器，原始操作规程竟然属于矿物采掘器。
星河投影开始加速。
大航路崩塌之后，九千年和平过去，船坞换过数次管理者，停工船体的档案沉入数据库底层。
直到距今三万三千年左右，先驱后裔之间的战争爆发。
争夺遗产的舰队重新占领船坞，并且取得了图纸，但缺少了太多核心科技。
粒子构建的光芒照亮沉寂的骨架，装甲覆盖生活舱，炮座挤进生态区，殖民物资仓改成了弹药库。
夜都也是首次恢复到设计尺寸。
【改装者破译了克尔奇点引擎的部分调用规则，将采掘阵列用于舰队作战】
第一次交火，解构射线扫过的，看起来是同类型的战舰。
双方交战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影像被刺目的光吞没。
在夜都被改造后服役的第400年。
战场之中，恒星被削去了一半，喷涌的等离子体拖出漫长焰流，裸露的炽热核心照亮整片宙域。
夜都被击穿，断裂的舰体翻滚着穿过火海。
恒星残余的引力拖住这艘庞然巨物，让它沿着螺旋轨迹，坠向裸露的核心。
居住环带熔断，外壳气化，红热金属从船体上大片剥落。
【坠毁冲击使虚空反应堆进入临界状态，紧急协议启动，将剩余可调用能量全部注入克尔奇点引擎】
一道薄到难以辨认的光膜骤然张开。
【一种空间隔离技术，和元帅级原型机「逆位时空泡膜」技术相似】
高温与辐射沿曲率屏障偏折，外围残骸继续消融，约六十公里的核心主体被封存在那层光膜里。
夜都落进了恒星深处，这恍若应是它本身的宿命。
开采恒星，坠入恒星。
星河再次到卷。
随后的万年，被压缩成光屏上一串跳动的数字。
当夜都中枢主机日志再度更新时，银河已进入黑暗纪元。
那颗只剩下一半的恒星早已寂灭，残核在深空中冷却，环绕它的整个恒星系都完全消失。
黑暗之中，几艘人类的逃亡船靠了过去。
部族领袖高举着圣遗物，将方尖碑从冰冷墓地中唤醒。
陆翎认出来了，这些都是火种人。
他们用几代人，将核心改成避难所。
人在狭窄夹层里铺设水管，在先驱骨架上焊接舱室，再把拆下来的旧引擎装到外侧。
一层钢板架起另一层钢板，简陋，脆弱。
孩子长成焊工，焊工老去，工具传到下一双手里。
夜都第一次变得面目全非，迥然两个文明风格，
【血印鉴权系统仅授予非核心区居留权限】
【设备操作仍受限制，火种人将认证方法口耳相传，依靠这座避难所和克尔奇点引擎以及虚空反应堆，成为罕有的流浪火种】
【他们称之为——漂流的神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