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立体投影中。
星河挪移。
流浪火种人一代又一代地传承漂流着，不断壮大。
直到有一天，火种人的新领袖宣布将夜都扩建至一千公里，试图组建起人类的流浪世界。
同时，宣称先驱正统，光复银河，号召散落在银河的所有火种人在此集结。
可惜的是，宣称不久后。
星空被智械舰群铺满。
一座巡狩河外的高阶母巢发现了这处避难所。
炮火撕开厚实的装甲，母巢探入核心，将克尔奇点引擎、虚空反应堆以及高价值先驱组件逐一拆走。
这支火种人部族就此灭绝，只剩冰冷的残躯。
“奇怪。”
萝瑟妮拉盯着历史影像，黛眉皱起。
“可是银翼在之前已经动用过寂灭天平，如果那台引擎早被智械拆走，夜都靠什么完成了刚才那次发射？”
【答案藏在第一次坠毁记录中】
时间再次倒流，冷寂的恒星重新燃烧，夜都坠入其中。
奥拉将夜都残躯光膜诞生的那一瞬间放大，暂停。
【在虚空反应堆紧急能量注入下，时空屏障边界留下了不可逆的拓扑记忆】
【可以称为，克尔奇点残响】
夜都的核心结构被剖析开来，露出了其中在旋转的黑色奇点。
一圈细密的纹路在奇点腔室中不断重合，像一层层被压缩的波纹。
【虚空反应堆停机后，残余结构进入低功率状态。微量真空衰变能量持续渗入残响】
能量渗入残响。
最初一万年，没有明显变化。
【转折发生在原引擎和稳态抑制层同时被拆走之后。】
一一幅幅陆翎看得云里雾里的图谱构建而出。
【外部约束消失，残响开始吸收周围能量。它保留了原奇点的量子指纹与角动量参数】
【当自转参数达到阈值，奇点环内的量子涨落会反复成核，形成微型时空泡】
【时空泡在极短周期内通过霍金辐射蒸发，释放出的能量被残响捕获，转化为可用输出】
“呃....所以.....”
陆翎盯着逐渐上扬的曲线。
“大黑洞，还能生小黑洞的？”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这里的“生”，指拓扑成核】
【在经典广义相对论中，这一过程被禁止；但在圈量子引力框架下，当角动量足够大时，奇点环的量子泡沫会自发成核，就像过热液体中气泡的诞生】
【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独立的封闭宇宙，其视界即是它与母体最后的脐带】
“那它还能撑多久？”
【以当前泄露速率计算，约四百七十万年】
【届时残响将完全衰减，夜都将失去最后一丝自主能源】
【但是，这一过程可以进行改变】
【原理和阿瑞波斯巢类似】
“给它喂恒星？”
【是的】
【在沉入星核两万年后，这颗胚胎已经成长为一个质量相当于中等卫星、被压缩到亚原子尺度的旋转微型黑洞】
【它继承了原奇点的量子指纹和角动量参数，受到夜都约束腔谐振束缚，最终成为新的克尔奇点引擎】
“所以寂灭天平还能发射，靠的是夜都自己长出的心脏。”萝瑟妮拉有些惊讶，“只是它太小了，导致寂灭天平需要五十年才能完成一次满功率蓄能。”
【准确】
星河继续前进。
直到三千多年前。
一支名为「秘知会」的科研贸易组织，在帝国第63星区虚空，这片本该只有冷却的星际尘埃和流浪星陨的墓场中，勘测捕捉到了一组异常能量信号。
庞大到超出了勘测舰传感器的解析上限。
探测器的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样本，秘知会的首席科学家也无法判断那究竟属于引擎、武器，还是某种先驱遗迹。
舰载计算机花了整整数日才完成初步轮廓扫描。
一艘长度接近一千公里的巨舰残体，表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破洞，有些是平滑的圆形切口，边缘整齐。
很快，他们的探险队就发现了其中的先驱遗迹。
秘知会如获至宝，立刻封锁消息，派出工程队接管残骸。
他们在夜都内部重新铺设能源线路，修复居住舱，启动残存的生态循环系统。
这是夜都第二次被打捞，也是秘知会首次将其冠以夜都之名。
意思是——在无光深空中仍然发亮的城。
夜都成了秘知会最大的财富。
但两百多年后，秘知会卷入一场地区冲突。
面对强大的对手，他们被迫亮出了夜都的武器系统。
那是寂灭天平第一次在秘知会手里开火，无数敌人在空间坍缩中化为齑粉。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消息，很快被帝国知晓。
帝国发出通牒，要求秘知会交出夜都和全部先驱研究资料。
秘知会拒绝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秘知会记录在日志中的信息。
帝国宣布「秘知会」为恐怖反人类组织，三道封锁令同时落下。
经济封锁切断贸易渠道。
禁止所有贵族和秘知会往来。
在第63星区部署超大型超空间质量监测站，将秘知会彻底困在这里。
秘知会的收入从高峰跌入谷底。
为了生存，他们被迫出售部分珍贵的研究成果，拆解旧舰、走私资源维持生存，在帝国追捕、围剿下流转了两百多年。
曾经遍布第63星区的科研据点一座座熄灭，在册成员从数千万缩减到几千人。
最终，在一次无法拒绝的交易中，帝国舰队将秘知会高层一网打尽。
那位唯一具有先驱后裔血脉，能够通过夜都血印鉴权的会长被当场俘获，之后生死成谜。
秘知会第二任会长带着残党和夜都逃亡了十一年。
最终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找到了银翼反抗军，献出夜都，以此换取庇护。
从那一天开始，夜都成为银翼的移动总基地。
三千多年里，银翼用一座座空间船坞包裹夜都，用无数舰体残骸填补外壳。将原本就超过1000公里的主体结构逐步扩建成一座长轴1950公里的钢铁要塞。
议会厅、船坞坞、生态居住区、工业环带和数十亿人口，全部被塞进这座庞大的移动城市。
人们在这里出生、成长、老去。
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夜都，这里就是他的全世界。
直到西格恩成为了秘知会第三任会长，花费1750年，三套方法论，十个从亿万分之一里筛出来的活人当神印官。
终于启动了这座遗迹真正的力量。
【补充分析完毕】
【舰长，关于血印鉴权系统，有一项此前被西格恩忽略的底层参数】
【该系统存在保底机制】
蓝色的数据流在方尖碑表面铺展，一道复杂的概率曲线浮现出来。
【当验证次数累积到一定次数，且提交者血脉纯度超过10%时，系统存在一个递增的通过概率】
【换句话说，在该系统创建之初，它的设计者就考虑到了后代血脉、基因稀释、偏离问题】
“您的意思是，只要血脉纯度够，反复验证，迟早能过？”萝瑟妮拉眼神变幻，她猛然看向下方那座培养皿中，唯一的神印官。
【是的，不过他并不知道该机制，因此，他的实验方向反而成为了最高效的手段】
“哎。”萝瑟妮拉叹息。
但是陆翎却想到了另一点。
一万多年前，秦带着火种人光复太阳系，建立地球联邦。
或许，他们也是一代又一代，用这种办法通过了大部分圣遗物的验证，最终借助先驱的遗产消灭了真理之嗣。
“还是要相信古人的智慧啊。”
陆翎一怔。
古人的智慧？
那自己算什么？
先人？
智人？
山顶洞人？
星河流转的全息投影逐渐熄灭，大厅恢复了原本半明半暗的光线，方尖碑上的蓝色光流趋于平稳。
时间回到了现在。
【夜都的核心价值，在于克尔奇点引擎】
【目前克尔奇点引擎没有外部介质供能，输出阈值极低，寂灭天平储备的能量大约数百年才能发射一次，且冷却时间至少数十年】
蓝色的数据洪流从方尖碑顶部倾泻而下，几百项子指标同时亮起，绝大多数标注为红色：能量不足。
【要让它真正觉醒，第一种方法造一座足够平衡稳定的超级反应堆】
【第二种和阿瑞波斯、盖亚巢一样，直接投喂恒星】
“算了。”陆翎摆摆手，算上这枚奇点，他手里已经压着三颗黑洞了。
夜都这颗反而还是最小的。
但毫无疑问，每一颗都是吞金巨兽，现有资源根本撑不起它们同步全功率运转。
在智械战争结束之后，他选择耗费大量资源改造阿瑞波斯和盖亚，完全是缺少一个移动的行星基地。
现在基地已经有了，夜都虽然更‘敏捷’，但性价比太低。
有这钱，多买几张原型机图纸不香吗？
“走长线吧。”陆翎做了决定。“先逆向克尔奇点的相关能力，搞清楚它的运行机制，再加装合适的反应堆持续供能，夜都暂时不搞大刀阔斧的改造，你看着安排。”
【好的，舰长】
萝瑟妮拉站在一侧，将陆翎的每一个决策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能感受到，陆翎对夜都的兴趣正在从最初的好奇迅速转入最务实的盘算。
这个男人做事情的终极目的始终且只有一个——收益。
就在这时，中枢大厅电梯门开启，流萤快步走出，纳米战甲上还残留着之前的战斗痕迹和鲜血。
她看向萝瑟妮拉，微微颔首，随后朝陆翎行礼，“元帅，审问结果出来了。”
虽然这是萝瑟妮拉交代的事情，但她清楚的知道，跟谁汇报。
“被押获的赫列尔、菲利普等四名委员，经过审讯，交代了全部海外资产，和您提供的信息一致。”
清单自然是奥拉提供的。
流萤的声音冷硬：“在众星联合的离岸金融体系中，三人名下的基金、企业公司、实体地产，银行存款，合计藏匿资产超过880亿星币。”
“另有四名已确认身份的委员，在众星联合资产合计约1400亿，不过他们已经趁乱逃亡，目前正在追捕中。”
“那卢卡安呢？”萝瑟妮拉忽然问道。
卢卡安，在第64集群中影响极深，也是目前的降兵中最不稳定的因素，因为他们的群体极为庞大。
其中卢卡安本部人马就超过十数亿人，四十万艘战舰海军士兵。
就在这时，奥拉适时解释道：
【卢卡安，他并未在众星联合和帝国储备任何资产】
【结合其行为评估，99%的可能性，全部收入分配给了整个集群，数据统计显示，第64集群，人均军饷、奖金属于银翼最高】
陆翎的眉毛挑起，即便是他也不由得讶异。
“哎哟，牛逼，是个狠人。”
萝瑟妮拉也有些头疼了，这样一来，第64集群降兵忠诚度必然很高，“那我要怎么.....”
陆翎抬手，笑道：“这是好事，你要多方面想想，忠诚度和战斗力是同等的。”
啪。
他打了个响指。
“收编的时候，你就直接告诉他们，卢卡安给多少，我cEF给双倍。”
萝瑟妮拉怔住，随后马上回过神来，“是！”
陆翎很满意，这些人拉回去训练训练就是一支精锐之师。
“对了，夜都金库中还有多少钱？”他又问。
流萤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看了萝瑟妮拉一眼，慢吞吞说道：“财政库账面余额3100亿星币。”
“还行。”
但陆翎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笑容凝固。
“可经过实际核查.......赛伊雷克银翼和众星联合联军战败后，夜都本部的实际可用流动资金只剩107亿。”
“对不上的账，都被议会以战时特别拨款、专项基金等名义陆续转移、瓜分挪用、或者中饱私囊。”
“此外，夜都本部还拖欠了大约320亿星币的军饷，账本上注明‘抵达众星联合后统一发放’。”
大厅在这一刹那安静下来。
萝瑟妮拉有些紧张、惶恐。
她在银翼这么久，隐约知道银翼的财务可能烂到根子里，但她不知道烂成了这样。
本想替主人献上夜都这座先驱遗产，现在好咯......
果不其然，当她抬眸时，正好和这个男人目光对上。
“哦，也就是说......我，除了得到夜都和一堆破铜烂铁外，还要倒贴320亿军饷？”陆翎声音幽幽，听不出喜怒。
“主人.....”萝瑟妮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窘迫，这对她来说极为罕见，她后退半步正要请罪。
“站好。”
陆翎打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自我出道以来，打仗从来只有往口袋进钱，这打赢了还要我掏钱，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萝瑟妮拉小声道。
陆翎：“？？？”
他发誓，自己只是大雷级歼星舰调校工程师，其他什么的，完全不懂哦。
“算了，也不是你的错。”陆翎转身，再次唤出方尖碑操作面板，“银翼重组后的新军团，还叫银翼，编制番号为：统合部远征军第十三军团。”
“你为总司令。”
萝瑟妮拉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随即被她咬着牙压了回去，但手指已经开始不断颤抖。
“至于夜都......先授权给你一级管理员权限，回到茱昂贝之后，去找克鲁恩支取320亿星币现金。”
“钱该发就发，能留的就留下，该遣散的遣散，交给克鲁恩，把人安顿好。”
“所有银翼战舰都废弃回炉，都去海军学院训练。”
“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你把新摊子撑起来。”
一句话就解决了眼前困局。
“主......元帅。”
萝瑟妮拉抬起头，眼眶泛红，她连忙拉着流萤一起，行了一个银翼最高规格的单膝军礼。
“我交出来的是一个烂摊子，您不仅不怪罪，还给了权力和军团......”
“起来。”陆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没好气道：“这些都日后再说吧，训练新军、战术你有空就去跟指挥部的军团长们学习。”
“遵命，元帅。”
“嗯，你留在这熟悉下权限，神之语奥拉会转译成帕提亚语。”陆翎最后看了一眼方尖碑，又看了一眼那个培养皿里的女孩。
“把她也带上。”他指了指那座培养皿。“活人不该泡在罐子里，既然银翼的理念是绝对自由......就让她，结束这荒唐的一切吧。”
随后径直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中枢大厅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