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因的问话在风雪中落下,清冷平静,却字字扎入人心。
凌循沉默着,她能感觉到体内那道如附骨之疽的诅咒在隐隐发烫,那不是错觉,而是沈溯因靠近时,因果之力产生的共鸣。
宴栖梧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可以强压宗门长老,可以为凌循提供庇护,却解不开这道由沈溯因亲自种下的诅咒。
“你想怎样?”如果事情可以妥善解决,凌循可以答应她任何要求,当然,是她能答应的范围。
沈溯因静静看着她,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向前又迈了半步,雪白的衣袂拂过积雪,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本座要你跪下来,诚心诚意地跟我认错。”
凌循瞳孔微缩,她倒不是没跪过沈溯因,毕竟当年拜入寂因宗的时候没少跪,如果下跪能解开这倒霉诅咒,她可以立马滑跪,给沈溯因磕几个。
结果,还没等她准备行跪拜大礼,沈溯因再次开口。
“然后,彻底拜入我寂因宗门下,从此不入世,不沾染外界因果,于宗门禁地清修,以赎前罪。”
她语调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至于顾道友,玄清蕴灵宗能收留她,寂因宗自然也可,只是若入了我宗门,本座会亲手斩断你与她之间的因果牵连,从此她便与你再无瓜葛,潜心修行,好过终日与你纠缠,加速命数消亡。”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漫天风雪更刺骨。
宴栖梧听了觉得沈溯因在那做梦呢,于是出言嘲笑道:“沈溯因,你这法子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这是本座与她之间的因果。”
沈溯因打断她,目光始终看着凌循。
“凌循,你当知晓,你骗我三年,乱我道心,令我修为停滞,道心出现裂痕,此债,需要你亲自偿还。”
凌循一怔:“道心裂痕?”
她是看出沈溯因修为多年未有寸进,却从未想过,这竟与自己有关。
在她印象里,沈溯因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扰动心绪的寂因宗主。
自己那三年的伪装与欺骗,对她而言,难道不只是场无聊的戏码?
沈溯因没有解释,她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册。
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沈溯因手腕轻抖,将那书册“唰”地一声展了开来。
书页迎风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图文。
凌循下意识看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那张总是能言善辩,能把黑说成白的嘴,罕见地微微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书页上画的,写的…都是些什么?!
衣衫半褪的师徒,纠缠的身躯,露骨的对话,还有那些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姿势和描述。
标题赫然还印着:《冷情师尊与叛逆徒儿日夜纠缠:锁心囚爱,以下犯上》。
凌循:“???”
“沈溯因你…你拿这个…做什么?!”
她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在她记忆里,沈溯因永远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清心寡欲的模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这么理所当然地拿出来?
沈溯因神色未变,甚至又将书页翻过一页,平静道:“想我解开诅咒,除了彻底拜入我门下,断绝尘缘之外,还需帮我修补道心裂痕。”
她指尖轻轻点在那露骨的插图上,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某部高深功法:“这上面,有修复的办法。”
凌循:“啊???”
凌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她看着沈溯因手里那本艳俗话本,又看看沈溯因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修…修啥???
用这玩意儿修补道心裂痕???
顾曦:“…………”
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溯因这女人是真把她的学习资料当秘籍了是吗?
宴栖梧抱臂站在一旁,见状嗤笑一声,凤眸里满是幸灾乐祸:“震惊吧?意外吧?呵呵,凌循,你现在翻一下顾曦的储物戒指,里面应该还有个几十本呢!”
墨余子反应极快,一把捂住身旁白小七的眼睛,枯瘦的手掌把小姑娘整张脸都盖住了,嘴里还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小孩子别看这些!”
白小七:“唔唔唔!”
凌循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顾曦:“你哪搞的这玩意???”
宴栖梧在一旁凉凉补刀:“顾曦几个时辰前刚送给她的,说是见面礼,沈宗主当时收下,还认真道了谢。”
顾曦则笑得花枝乱颤,红唇弯起,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礼尚往来嘛~沈宗主既然对师徒之情如此执着,我自然要投其所好~”
凌循:“……”
她看着顾曦那副“我就给了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又看看沈溯因手里那本还在迎风微微晃荡的“秘籍”,只觉得脑仁疼。
沈溯因却似对周围的混乱毫无所觉,她合上书册,重新看向凌循,语气依旧平静:“我自是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正经秘籍。”
“不过,”沈溯因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男女阴阳双修之法既可调和灵力,稳固道心,那女子与女子之间,未尝不能借鉴一二,况且…”
她目光扫过顾曦,又落回凌循脸上,声音压低,带着恶劣的玩味:“这书中所述“锁心囚爱、以下犯上”之态,与你我当年情境,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细细研读,或能窥见几分修补裂痕的契机。”
凌循听得头皮发麻,她忽然觉得,许久不见,沈溯因好像变得更可怕了。
顾曦笑够了,终于敛了笑意,上前半步,与凌循并肩而立看向沈溯因:“沈宗主,玩笑开够了吧?”
“凌循不会求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至于你想斩断我与她之间的因果…”
顾曦挑衅的看了看她,指尖已有赤红灵火悄然流转:“你大可以试试。”
气氛骤然紧绷。
宴栖梧金色灵力在掌心凝聚,墨余子拉着白小七又往后退了几步,连凌循手里的小玄龟都缩紧了脖子。
沈溯因却依旧平静,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反击的姿态,只是将手中那卷话本仔细收好,重新纳入袖中,动作优雅从容。
“我自不会与你动手,你既是凌循珍视之人,我定然不会伤你,况且…”
她袖中的手似乎轻轻抚过那书册的位置,语气里竟还有些愉悦:“你送的话本,我很喜欢,文笔虽糙,插图也欠些神韵,但其中几处功法推演,倒颇有新意。”
顾曦:“……”
她真是被沈溯因逗乐了,这人还真是奇奇怪怪,变变态态!
一本她随手塞过去戏弄人的黄书,竟被这女人正儿八经地当成“参考资料”研究起来了?!还“功法推演”?!
顾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这脑子有坑的女人一般见识。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透着诡异荒诞的气氛中。
“咕噜……”
一声轻微的腹鸣打破了僵局。
众人一怔。
顾曦耳根微红,面上却依旧镇定,甚至抬手轻轻按了按小腹,语气自然:“寒髓冰魄好像还在消化。”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团赤红灵火正与冰魄所化的清凉之力加速交融,带来一阵阵温润滋养的暖流,却也勾起了灵体深处某种本能的需求。
她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外力辅助,需要彻底炼化这份大补之物。
凌循立刻回过神来,顾不上再跟沈溯因较劲,紧张地看向顾曦:“不舒服?是不是冰魄力量太冲?”
“没有。”顾曦摇头,指尖在小腹处轻按,“只是需要找个地方调息,最好有灵气充裕的灵泉辅助。”
“我知道!”一直缩在角落的白小七忽然举手小声道。
“风雪城周边有个灵泉镇!我几年前路过那里,镇上的温泉是天然灵泉,对稳固灵体,助益消化特别有效!”
她说着,小心翼翼看了看凌循几人:“几位姐姐若需要,我可以带路…”
凌循眼睛一亮,立刻道:“去!现在就去!”
她拉起顾曦,又拎起手里还在装死的小玄龟,转身就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沈溯因。
沈溯因静静站在原地,雪白的衣袂在风中轻扬,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凌循磨了磨牙,最后还是硬邦邦扔下一句:“沈溯因,你先别发癫,顾曦的身体要紧,你我之间的账,等我处理完她的事,自然会给你个交代,你要赔偿,我会想办法,但是!”
“别的,你想都别想!不然我拆了你寂因宗!”
沈溯因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可以。”
她答得干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凌循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不再多说,拉起顾曦就朝白小七指的方向走。
宴栖梧冷哼一声,迈步跟上。
沈溯因走在最后,指尖轻抚袖中那本话本粗糙的封面。
她不急。
如今是凌循有求于她。
她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