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四野苍茫。
雪原上的空气,因为顾曦的问话又凛冽了几分。
凌循眨了眨眼,脸上的无辜神色纹丝未动:“是啊,我出生的时候玄冰宗早没了,上哪儿认识去?”
她语气格外坦然,如果不是几人都知道这人十句话有九句是在胡扯,可能真的会信了她的鬼话。
宴栖梧在一旁冷哼:“不认识?不认识那幻象里的女人为何独独看了你一眼?”
凌循转过头,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因为我好看啊。”
宴栖梧:“……”
沈溯因:“……”
顾曦:“……”
连缩在凌循手里装死的小玄龟,都忍不住探出头,用小眼睛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凌循见众人不信,还认真补充道,“你们不觉得我这张脸,在哪儿都很显眼吗?不然当年怎么能把宴栖梧迷得五迷三道,追着我跨世界跑?”
宴栖梧瞬间涨红了脸,金色灵力在掌心乱窜:“你!”
“还有啊!”
凌循掰手指继续道:“我以前在凡人集市上逛,还见过一个跟宴栖梧长得七分像的卖糖葫芦的大婶呢,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宴栖梧的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黑,最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凌!循!你找死是不是!”
“别生气嘛,我就是举个例子~”
凌循礼貌微笑,然后又转向顾曦,语气软了下来:“顾曦,你别多想,那幻象八成是寒髓冰魄搞的鬼,你想啊,冰魄被你吃了,那阵法残留的灵力感应到你的气息,幻化出一个跟你有点像的影像来吓唬人,这不很正常吗?”
她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顾曦静静看着她,眼眸深处光影流转,半晌,她轻轻“呵”了一声,收回手不再追问,这王八蛋说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但是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
见她没有追问,凌循暗暗松了口气。
她没全说谎,玄冰宗举门“飞升”失败,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时候,她确实还没出生。
但她曾在师门的万宗秘录阁中,见过一幅玄冰宗末代宗主的画像,那女子玄衣墨发,立于寒潭边,眉目清冷孤寂,与今日幻象中那人有九分相似。
她的师门,那个早已湮灭在血色火焰中的小小宗门,以收录诸天万界宗门秘辛和至宝图谱为己任。
她是门中最出色的弟子,过目不忘,阅尽阁中藏书。
所以她认得许多早已失传的功法,知道许多淹没在时光里的秘密,也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被深藏的宝物,然后“借”走。
第一次在那个雨夜初遇顾曦时,她确实有过刹那的恍惚,但那相似的轮廓,除了让她多看一眼之外,并没有过多在意。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魂魄转世之说,在修真界尚且虚无缥缈,更何况顾曦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体系,顾曦就是顾曦,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可能是谁分裂出来的东西。
至于那幻象女子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凌循心里撇了撇嘴。
装神弄鬼。
定是阵法残留感应到她体内与顾曦的本源灵力,触动了什么陈年旧禁。
总之,与她无关,与顾曦更没有半毛钱关系。
凌循打心底不愿承认,她不想自己跟顾曦的一切都是别人设计安排好的,哪怕这一切都太巧合。
“行了,”宴栖梧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冷声道,“幻象之事暂且不论,凌循,你我的账,该算算了。”
她上前一步,金色灵力在周身流转:“当年你求我救走顾曦时,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只要我护住她,你便答应我任何事。”
宴栖梧盯着她,一字一句:“现在,我要你履行承诺,随我回玄清蕴灵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凌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记得,我也确实欠你这个人情,欠你们玄清蕴灵宗的。”
她难得这么坦诚,宴栖梧反而有些不适应。
“但是宴栖梧,”凌循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确定要带我回去?你们宗门那些长老,恨不得把我抽魂炼魄吧?”
宴栖梧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道:“现在玄清蕴灵宗是我说了算,那些长老我会处理。”
“况且,”宴栖梧目光扫过顾曦,“你不是一个人,顾曦也一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这百年修习的功法多是我亲自指点,宗门里那些老家伙对她…其实也不算太排斥,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
这话说得别扭,但意思却清楚,她想把这两个祸害都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虽然碍眼,虽然会吃醋,但至少能看着她们,不让她们再出去惹是生非,再陷入险境。
她也承认,自己真的喜欢凌循,喜欢到被骗得那么惨,还是忍不住跨越世界去追杀她,说是追杀,其实只是想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顾曦有些意外地看着宴栖梧,这百年来,她和宴栖梧的关系确实很微妙,说是师徒,宴栖梧没正式收她,说是朋友,两人又天天斗嘴。
但不可否认,宴栖梧教了她很多,也在她最茫然的那段时日里,给了她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凌循也愣住了。
她看着宴栖梧,看着这个曾经被她骗得团团转,此刻却别扭地说出“养两个也是养”这种话。
凌循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她其实有点心动。
若是以前,她断然不会考虑这种被圈养的生活。
她天生反骨,喜欢自由,喜欢扮演不同的人,窃取不同的可能。
但现在有了顾曦,如果带着她,每次穿梭别的世界,都要冒着被世界法则发现的风险。
而修真界是她凌循土生土长的地方,这个世界拜沈溯因的诅咒所赐,对她有些排斥,但对顾曦似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也许是顾曦体内有自己的本源灵力遮掩,也许是其他原因。
若真能在这里安定下来…
“至于你从玄清蕴灵宗偷走的东西,”宴栖梧见凌循沉默,以为她在担心这个,又补充道,“我知道你肯定早就研究透彻了,到时候手抄一份还回来便是,若还能顺带把其他宗门的秘法一起抄来,我想那些老家伙也不会再说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凌循忍不住笑了,看来宴宗主也不是完全不懂变通。
“宴栖梧,你变聪明了?”
宴栖梧翻了个白眼,怎么说她也当了宗主许久了,除了被凌循骗,和跟顾曦斗嘴没赢过,她还真就没吃过什么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溯因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落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宴宗主的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你忘了她身上还有什么。”
凌循脸色微变。
顾曦也握紧了她的手。
“本座下的诅咒,你不会忘了吧?永世流离,所珍视者必速朽,所眷恋者必远离。”
她每说一个字,凌循的脸色就白一分。
宴栖梧也想起了这件事,脸色凝重起来。
“凌循,你以为躲在一个宗门里,就能避开诅咒?”沈溯因缓缓走近,雪白的道袍在风中拂动,像一朵开在冰雪中的优昙花,美丽却冰冷。
“你在哪里,诅咒就在哪里。”
她停在凌循面前三尺处,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曦:“顾道友是你现在最珍视之人吧?”
凌循猛地将顾曦拉到身后,眼神陡然锐利:“你想说什么?”
“本座想说,”沈溯因唇角向上勾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
“诅咒一日不解,你便一日无法真正安心陪在她身边,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诅咒发作时,会以怎样的方式,让你失去她。”
凌循的呼吸乱了。
顾曦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你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