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昏迷的第三天,古药园下了一场雨。
不是甘霖,是真正的雨。
青岚域的地脉在净化之种的持续滋养下,终于恢复了自主循环的能力。
水汽从重新流淌的河流中蒸发,在天空中凝聚成云,云层厚到一定程度,便化作了雨。
雨丝细密而温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
这是青岚域被影殿渗透以来,第一场自然的雨。
狮心真人站在血池边缘,仰着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的左臂断口处,新生的肉芽已经完全包裹住了骨茬,在雨水的滋润下缓慢生长,从肩膀向下延伸了约莫一寸。
右拳上那道被寂灭之息腐蚀出的伤口,在甘霖和雨水的双重滋润下,腐肉终于全部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
皮肤还很嫩,轻轻一碰就会破,但它确实是活的。
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
雨水在他粗糙的掌心中汇聚,清澈得能映出他满是风霜的脸。
“活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青岚,真的活了。”
木易副院主坐在担架上,背靠着一块从废墟中捡来的石碑。
他胸口和腹部的断剑碎片已经被老丹师全部取出,伤口在甘霖的滋润下愈合了大半,只剩下十几道浅粉色的疤痕。
他的左腿——那条长歪了多年、每逢阴天就疼得他死去活来的瘸腿——在净化之种沉入地脉时被地脉生机强行正了骨,如今已经能伸直了。
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至少不再疼了。
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浇在自己那条老腿上。
雨水顺着裤管流下,渗入皮肤,带来一阵清凉。
他咧嘴笑了。
“老伙计,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灰鼠蹲在破界钉旁边,用一片从逐影号上拆下来的破损护甲板挡在荣荣头顶,替她遮雨。
荣荣还在睡,从那天用建木感应搜寻韩立后,她一直没有醒过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全部愈合,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还会翻个身,把小听压在身下,压得小听“吱吱”乱叫,从她身下拼命钻出来,甩甩被压扁的毛,然后又钻回她怀里。
老丹师给她把过脉,说她没有大碍,只是神识透支过度,需要沉睡来恢复。
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小听从荣荣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灰鼠举着的那片护甲板,轻轻“吱”了一声。
灰鼠低头看它。
“咋了?”
小听用爪子指了指护甲板上的一个破洞,雨水正从破洞中漏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它鼻尖上,滴得它直皱鼻子。
灰鼠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兽皮,盖在护甲板上。
雨水被兽皮挡住,不再滴了。
小听满意地“吱”了一声,把小脑袋缩回荣荣怀里,继续睡觉。
灰鼠咧嘴笑了,笑得很憨。
雨停了之后,狮心真人召集所有人开了第一次重建会议。
地点就在血池边那片摆满尸体的空地旁,没有桌椅,没有茶水,所有人就坐在碎石和废墟上。
狮心真人坐在最前面,身后是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
百灵、雷猛、何姑、方逸、灰鼠,以及三宗残部中还能主事的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
木易副院主坐在担架上,被抬到了狮心真人旁边。
荣荣躺在破界钉旁的石板上,还在睡。
狮心真人说让她旁听,没有人反对。
“先说伤亡。”
狮心真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百灵站起来,手中拿着一卷用炭笔写在兽皮上的清单。
她的左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伤疤已经结痂,在雨水的滋润下,痂的边缘开始翘起,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百兽谷,战死一百二十三人。其中真仙零人,化仙七人,元婴三十九人,金丹及以下七十七人。灵兽战死四十六头。现存可战之力,化仙四人,元婴二十一人,金丹及以下九十八人。重伤员十七人,轻伤员四十三人。”
她顿了顿,继续念。
“青霖山残部,战死六十七人。化仙三人,元婴二十二人,金丹及以下四十二人。现存可战之力,化仙两人,元婴十五人,金丹及以下五十六人。重伤员十一人,轻伤员二十八人。木易副院主重伤,暂不能战。”
木易在担架上哼了一声,似乎对“暂不能战”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但没有反驳。
“玄剑宗斩邪一脉,战死九人。化仙一人,元婴四人,金丹及以下四人。现存可战之力,化仙零人,元婴三人,金丹及以下五人。柳玄风重伤濒死,暂不能战。”
柳玄风的担架被放在阳光最充足的那片空地上。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但平稳。
老丹师说他的剑元和本源都燃烧殆尽,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至于能不能恢复修为,只能看天意。
“玄剑宗反正弟子,战死十一人。现存十七人,全部轻伤,可战。”
方逸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遗民后裔,战死四人。现存两人,全部轻伤。”
灰鼠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里胡乱画着什么,画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被囚禁者,获救两百四十一人。其中修士一百六十三人,凡人七十八人。修士中,元婴七人,金丹三十九人,筑基及以下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员二十三人,轻伤员六十一人。凡人中,老弱妇孺居多,暂无伤亡统计。”
百灵念完了,将兽皮卷起来,双手呈给狮心真人。
狮心真人接过,没有看,而是将兽皮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那张兽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不是数字,是名字。
每一个战死者的名字,每一个幸存者的名字,百灵都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狮心真人沉默了许久。
所有人都在沉默。
空地上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然后狮心真人开口了。
“葬了吧。”
没有问葬在哪里,没有问怎么葬。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战死的人,从今天起,就葬在这片土地上。
古药园的核心,净化之种沉入地脉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墓地。
他们将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与青岚域一起呼吸,一起复苏,一起活着。
当天下午,葬礼开始。
没有棺椁,没有祭文,没有哭丧。
三宗弟子的尸体被用白布包裹着,一具一具放入血池边挖好的墓坑中。
墓坑挖得很深,深到能触碰到地脉。
净化之种的翠绿色光芒从地底渗出来,将墓坑映得如同翡翠雕琢的宫殿。
百灵跪在墓坑边,将那些尸体一具一具地放入坑底。
每放一具,她就念一个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仿佛怕地脉记不住他们。
“百兽谷,赵铁牛。”
“百兽谷,孙青。”
“百兽谷,李木生。”
一个接一个,念了一百二十三个名字。
她的声音沙哑了,但她还在念。
青霖山残部的弟子们跪在另一边,由何姑念名字。
“青霖山,王远。”
“青霖山,赵灵儿。”
“青霖山,孙伯安。”
一个接一个,念了六十七个名字。
何姑的声音很稳,但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青霖山,苏言。”
狮心真人跪在最前面,用仅剩的右手从地上捧起一捧泥土,轻轻撒入墓坑。
泥土落在白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诸位,走好。”
所有人同时捧起泥土,撒入墓坑。
泥土从无数双手中落下,将那些白布一寸一寸地覆盖。
墓坑填平了,狮心真人让人从废墟中搬来一块最大的石碑,立在墓前。
石碑上没有刻名字,名字太多了,刻不下。
石碑上只刻了四个字——“青岚不死”。
雷猛用一柄从影傀手中缴获的长剑,在石碑背面刻下了第一行字。
“百兽谷,一百二十三人。”
何姑接过剑,刻下第二行。
“青霖山,六十七人。”
方逸接过剑,刻下第三行。
“玄剑宗,二十人。”
灰鼠接过剑,刻下第四行。
“遗民后裔,四人。”
剑尖在石碑上划过,石屑纷飞。
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雨水冲刷百年也不会磨灭。
葬礼结束后,狮心真人宣布了第二件事。
“从今天起,没有百兽谷,没有青霖山,没有玄剑宗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逸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何姑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雷猛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狮心真人看着他们,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是解散,是合并。三宗并作一派,就叫青岚派。百兽谷的灵兽,青霖山的丹道和灵植,玄剑宗的剑道,全部合在一起。从今往后,没有门户之见,没有派系之争。有的,只是青岚。”
短暂的沉默之后,雷猛第一个单膝跪下。
“百兽谷雷猛,愿入青岚派。”
何姑第二个跪下。
“青霖山何姑,愿入青岚派。”
方逸第三个跪下。
“玄剑宗方逸,愿入青岚派。”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没有人犹豫。
狮心真人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眼眶红了。
他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转身看向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
钉尾的灰白色光芒还在跳动,很慢,很稳,如同心脏在跳动。
“韩立。”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你听到了吗?三宗没了,青岚派有了。等你回来,你就是青岚派的太上长老。老夫给你当副手。”
破界钉上的灰白色光芒跳动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丝。
荣荣在睡梦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仿佛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破界钉上那丝跳动的光芒,耳朵转了转,然后“吱”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重建工作在废墟上全面展开。
雷猛带着百兽谷的弟子们清理废墟,将被阴影之力污染的石块和土壤全部挖出来,堆在远离水源的地方,由老丹师配置药液进行净化。
何姑带着青霖山残部的弟子们,在净化过的土地上重新开垦灵田。
她从废墟中找出了一批幸存下来的灵种——那是她在突围时藏在怀里带出来的,一路上无论多危险都没有丢掉。
灵种被一颗一颗地种入土中,用甘霖浇灌。
几天后,嫩绿的芽尖从土壤中钻了出来,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何姑跪在灵田边,看着那些嫩芽,老泪纵横。
“活了……都活了……”
方逸带着那十七名反正的玄剑宗弟子,在古药园外围设立了第一道防线。
不是防备影殿,影殿的主力已经覆灭,殿主被放逐,金纹和银纹接引使逃了,乌魁和剑狱一脉的首脑还在潜逃,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他们防备的是那些可能趁火打劫的散修和流寇——青岚域遭受大劫,三宗实力大损,消息传出去后,难保不会有宵小之徒觊觎。
灰鼠带着那两名幸存的遗民后裔,在逐影号的残骸上敲敲打打。
逐影号已经彻底报废了,舰身上的裂痕太多太深,能量核心完全碎裂,虚空射线炮的炮管都熔化了。
但灰鼠舍不得丢,他从废墟中找出了一切还能用的零件,从影殿战船的残骸中拆下了一些勉强能用的材料,试图将逐影号修复。
不是修复到能飞的程度,只是修复到能“活着”的程度。
“老大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地方住。”
他一边拧着螺丝一边嘀咕。
“不能让他睡石板。”
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遗民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扳手。
灰鼠接过,看了他一眼。
“老默,你说老大会不会嫌弃咱们修的船太破了?”
老默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从虚骸星带出来的、刻着虚天文明纹路的金属板,默默地嵌在逐影号舰身最显眼的位置。
灰鼠咧嘴笑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百灵每天清晨都会去墓前,放一束从废墟中采来的野花。
野花很小,颜色也很淡,但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
她将花放在石碑前,然后跪下来,将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脚印重新夯实。
那是葬礼那天所有人留下的脚印——她不想让风雨把它们抹掉。
荣荣在第七天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从西边的山峦间洒下来,将整片古药园染成金红色。
破界钉上的灰白色光芒在夕阳中显得格外醒目,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在搏动。
她侧过头,看着那丝光芒,嘴角弯了一下。
“哥,早。”
小听从她怀里钻出来,发出惊喜的“吱吱”声,用小脑袋拼命蹭她的下巴。
荣荣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用手撑着石板,慢慢坐起来。
她的头还很晕,识海中隐隐作痛,但比昏迷前好多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擦伤已经全部愈合,新生的皮肤粉粉嫩嫩的,如同婴儿。
她抬起头,看向古药园。
废墟还在,但废墟中已经有了绿色。
那些从净化过的土壤中钻出的嫩芽,正在夕阳下舒展着叶片。
有人在灵田里浇水,有人在废墟上搬运碎石,有人在逐影号的残骸旁敲敲打打。
有人看到她醒了,放下手中的活计,朝她跑过来。
百灵跑在最前面,一把抱住她,泪流满面。
“荣荣!你终于醒了!”
荣荣被她抱着,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百灵姐姐,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很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少女的清脆。
狮心真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丫头,下次不许这么拼命了。”
荣荣看着他,咧嘴笑了。
“那可不行,我哥还在拼命呢,我怎么能偷懒。”
狮心真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石碑上的白鸟。
白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逐影号的残骸上,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群又哭又笑的人。
荣荣从石板上跳下来,走到破界钉前,蹲下身,将手指轻轻按在钉尾那丝灰白色光芒上。
光芒在她指尖跳动,温润如玉,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哥,大家都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和那枚破界钉能听到。
光芒跳动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