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尼尔的声音在指挥频道里响起时,权杖广场上的欢呼正一波接一波地往下落,像退潮。
“这里是工匠2-1,呼叫全体。全城烟幕行动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各单位向档案馆正门收拢,通报伤情。有余力的,帮我的ISt做好敏感现场勘查。狮王的人会帮我们控制和清理现场。”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似乎终于轻松了下来:“总之,虽然有点波折,但大家都尽力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事。干得漂亮,兄弟们。工匠2-1,通话结束。”
频道里陆陆续续响起各单位的确认声。
一心等到最后,才按下胸口的ptt:“啊...这里是珀尔修斯3-1。”
他望了一眼午后的天色,用一种真诚但又可疑的语气开口:“因为种种原因,看来这个早饭是吃不成了——”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什么话?!你现在才想起来吃饭?!”
“珀尔修斯3-1,你妈的,为什么?”
“建议给珀尔修斯3-1也上个电子脚镣,省得他再整幺蛾子。”不知道哪个频道补了一句,而这句话也在一心的耳边由远而近,开口的那位odA指挥官正从一心身边路过,朝他竖起了中指。
一心回了一个中指,又在频道里笑骂:“滚滚滚,上你大爷的脚镣,我人又跑不了!晚饭!晚饭算我的好吧!”
一心松开ptt,笑意还挂在嘴角,目光再一次落在档案馆正门前的台阶上。
赛琳娜从刚才开始就站在那里。她似乎没有在看广场上的欢腾,也没有在看那些正在清点缴获的士兵,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某处,像一位忘了自己在哪的痴者。
这份平静,有点可怕。
从那位骑士长与她决斗开始,她就是这样。
自己挖出眼睛时,她只说了一句“果然,还是好疼啊”。
在北方遗迹里厮杀时,她的枪尖没有一丝迟疑。
现在,胜负已分,她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获胜者该有”的样子。
一心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穿过三三两两往回走的军士,走上台阶,在她身边停下。
“要谈谈吗?”一心开口问,“关于...那些卷轴和文本上的事情。”
赛琳娜的愣神被一心的话语拉回现实,她颤抖了一下,又把脸偏向一边,叹了口气:“阁下...这些教廷赋予我的能力,也许真的是诅咒,他们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可又给了我可以看穿术式的眼睛。”
“说实话...当我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确实是不解、困惑。可那种震撼,却不像我预料的那样。”
“嘛。”一心双手搭在胸挂上,“我也没想到,此时的你还能这么冷静。”
“不...阁下,我可能也没有那么冷静。”赛琳娜摇了摇头,“也许只是,还没有想清楚,应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没想清楚?”一心的眉头皱起来,“哎...你...又来了。”
“不,阁下,你听我说——”赛琳娜说着,忽然顿住了。
一心看见她的下颌在颤,然后是一滴泪,顺着她完好的那半边脸颊滑下来,砸在她胸甲的鎏金纹路上,碎成很小的一点水光。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只要是在战斗之中,我就不能乱。”她接着说,声音开始发紧,“所以我把它们,把那些念头,全部推到了‘这一战结束之后’。我想,等到尘埃落定,我总会有力气,去恨,去哭,去质问。”
“现在,这一战结束了。”
“站在这片安静里,我还在一遍又一遍问自己的,还是那一句——我一直以来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她抬起那只覆甲的手,无意识地往脸上一抹,金属甲片刮过泪痕,什么也没擦掉,反而在脸上抹出一片微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甲,那上面沾着泪,也沾着血。
“我得不到任何答案啊...阁下。”
她的手指摸索到腕甲内侧的皮扣,一下,两下,没能解开,最后她索性直接扯了下来,扬手抛开,金属砸在石阶上,“当”的一声。
“艾莉诺...堂姐她...”她一只手收回攥住心口,“就那样,被冠上了绝无可能的罪名...”
“而且阁下...化孤雏为利刃...什么的...“
“太过分了吧。”
“太过分了吧...”
“太...过分...了吧。”
最后一个字碎在喉咙里,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她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膝盖一软,整个人沿着圣裁之矛缓缓滑坐到台阶上。
那柄长矛依旧笔直地立着,像她始终没敢弯曲的脊梁。
她将额头抵着冰冷的矛身,起先还咬着牙,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气音,最后,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广场另一头,狮王的士兵们掀起了新的一阵欢呼,他们把刀盾举过头顶,甚至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把一面缴获的灰军旗抛来抛去。
而这台阶下方,一个银发的女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终于可以承认自己一无所有的孩子。
胜利的喧嚣,和她的哭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硝烟,而一心就站在她面前,替她挡着从广场方向吹来的风。
人真正难过的时候,大抵是听不见安慰的,所以他就那么站着,直到因为服装开裂而漏风的肩背被十二月的风吹得发僵。
参与封控作战的操作员们陆续回来了。
他们三三两两穿过广场,回到档案馆正门前重整队伍。
有人还在用嘶哑的嗓子核对人员与装备,有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膝间。没有人往赛琳娜这边多看一眼,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不见。
一心朝他们点了点头。
不多时,档案馆的正门里又走出一队人,那是做敏感现场开发的操作员们。
此时塞西莉亚也在队伍之中,怀里抱着一叠文献。其他操作员手里也稀稀拉拉地捧着一些。
经过台阶时,塞西莉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视线从一心脸上滑过,又在那个蜷在矛边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一心朝她点头示意,她也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文献又抱紧了些。
他们出了门便径直走向广场边上那辆还完好的马车,在车板上把文献一份一份摊开、分类、编号、装袋。
其中一个军士从马车方向折返回来,脚步放得极轻,在一心身侧停下,蹲下身子,把声音压得极低:“老大...那份‘协议’在你身上吗?”
一心拉开了胸挂前的副包,抽出那几页已经被体温焐出一点温度的文件:“在。注意了,这可是我们整个行动的核心,单独保存,而且不能用透明袋。”
军士点点头,双手接过,退开时还不忘朝一心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约莫过了一刻钟。
一匹黑马沿着广场南侧的碎石路慢慢踱了过来,马上端坐的骑士头盔一侧插着一根灰白色的长羽,随着马步轻轻颤动。
待到近了,一心才看清,那头盔下的面甲掀起一半,露出的是一双竖瞳——是个半兽人。
骑士在几步外勒住马,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和一对从发间微微支起的兽耳。
“我是罗恩·黑鬃。”他朝一心微微欠身,“请问,是一心阁下吗?”
一心轻轻拍了拍赛琳娜的后背,随后挺直了腰板回应:“是我。”
一旁,两名警惕的军士已经不动声色地端起了枪,朝这边靠近几步。
罗恩·黑鬃像是对那两支枪视而不见,在一心面前也站得笔直:“借一步说话,狮王有请。”
“需要骑马吗?”一心问。
“无需。”罗恩侧了侧身,“不远。”
一心回头,朝站在马车边帮忙整理文献的塞西莉亚招了招手,她小跑过来,深褐色的眼睛先看了看一心,又看了看地上还在轻轻抽泣的赛琳娜。
“帮我陪着她。”一心说,“我很快回来。”
塞西莉亚点点头,在赛琳娜身边蹲下,伸出还裹着旧绷带的手,轻轻搭上了赛琳娜的肩膀,而赛琳娜也没有躲。
一心这才转过身,跟着罗恩走去,黑马被牵他在身后,慢悠悠地喷着鼻息。
两人穿过广场边缘,绕过一队正把投降的影钢卫队串成一列的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出了那片最浓的硝烟。
“那个...一心阁下。”罗恩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斟酌过后的坦率,“虽然可能有点失礼,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请讲。”一心跟在他身后,语气轻松,“我们都是军人,不用太拘泥形式。”
“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狮王阁下居然会这样倾尽全力地支持你。”罗恩顿了顿,“但我希望你自己也掂量掂量,这份支持背后的重量。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就只是‘结束了’这么简单。”
“我明白。”一心的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正在互相包扎的狮王士兵,“而我也相信,狮王阁下他肯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你我看不到的东西。如果您相信他,那也请相信我。相信我们。”
罗恩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说的不无道理。希望阁下能担得下这份相信吧。”
他又走出一段,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把压在心里的话松了出来:“不过抛下这个不谈——你们的人,确实很强。而且每个人都很强。”
“我能看得出来,你们的‘魔具’非常强大。但你们的强大,又不只是依靠那些‘魔具’。就好像,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作为军事长官,你们似乎都不需要去担心最末端的那些士兵。”
“有这样的一支队伍,非常让人羡慕。”他说着,忽然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没有见过如此强大、又如此有纪律的军队,会在战后第一时间收敛锋芒,站在本地人的身边,伸出援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心回头望了一眼。
档案馆门口,那些原本撤回来休息的操作员们,除了几个伤势较重的躺在医疗军士设好的分诊区里,几个负伤的操作员半靠在台阶上,其余的人也没有一个闲着——
有的在帮狮王的士兵把伤员抬上担架,有的蹲在地上教他们加压止血,还有些工程军士正评估着四周建筑的损毁程度。
罗恩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是哪里来的‘解放者’吗?”
一心听见了,但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思索——如果有一个平行世界,那里的赛诺特拉陆军大概真会以此命名吧。
“还有多远?”一心收回思绪问道。
罗恩抬了抬下巴:“到了。”
他说的“不远”,确实不远。
两人一马停在广场边上的一栋商会小楼前,罗恩把缰绳交给门口的侍从,领着一心上了三楼。
在靠街的一间房里,克鲁格正站在窗边,听到敲门与推门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转过身来。
一心注意到,窗边的小桌上摊着一张黑金城的城区图,边角被一截铜烛台压着,图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冷透了的红茶。
这位“狮王”显然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很久,他朝骑士抬了抬手。罗恩也会意,欠身退出房间。
克鲁格朝一心走了两步,在桌前停住。这一次,一心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和先前几次都不一样。没有“工作间”里的欢快,没有“墨镜接头”时的跳脱,更没有晚宴上的热络。他金色的鬃发甚至看起来有些乱,眼底压着两团很淡的疲惫。
“所以,”克鲁格开口,声音沉沉的,“你把我…们的城市,闹成现在这样。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那个“我”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被一个“们”字接上。
“拿到了。”一心也严肃地开口,“甚至还有额外的收获。”
克鲁格看着他,肩线一点点松下来,几秒之后,才从胸腔里呼出一口很长的气:“那就好。其实我刚刚也从你们的人那边听到了,城内的行动已经结束。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开始收拾摊子了,对吧。”
“这一点,也没错。”一心回应。
克鲁格踱回窗边,背对着他,把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望着下方才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一心...你的请求,我已经一五一十地做到了。这几天,一直是我在阻止议会派兵镇压城内的混乱,在得到你‘行动’的通知后,我也‘擅作主张’地派出了早就集结好的兵力。”
“这些举动的压力,是实实在在压在我头上的。”他转过身来,继续话题:“我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不,甚至可以说是要求你们,尽全力地支援。”
一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是一个军官,但还远没有触及到决策层。所以此刻,我还是给不了你确切、有效的保证。”
他顿了顿,双手后搭把腰再挺了挺:“但以我对赛诺特拉的了解——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们就会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我想,凭你读过的那些文献,应该能明白...”
一心望着眼前这个半兽人,望着那双圆瞳里倒映出来的、窗外的天光,一脸正色:“我们,永远站在被压迫者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