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番寒暄之后,克鲁格没有留一心用茶便道了别。
两人抵达楼下时,几名狮王的侍从与护卫早已牵着马等在街边。
克鲁格跨上马背,朝一心扶帽颔首,便带着那一小队人马,沿着广场南侧的街道缓缓去了,他金色的鬃发在午后的冷光里晃动。
一心在街边站了片刻,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在巷口之后。
“几天之后,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告别前,克鲁格的这句话,犹在一心的耳边回响。
一转眼已经下午三点有余的光景,权杖广场上的硝烟散了大半,只剩几缕白气还挂在低矮的屋顶之间。投降的影钢卫队被串成几列,垂着头,被狮王的士兵押着往广场外走。
远远地,一心就看见了赛琳娜。她仍然坐在档案馆正门的石阶上,只是她的背挺了起来,微红的眼眶——哭过的痕迹还在,而笑容却已经回来。
塞西莉亚就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两个女子凑得很近,赛琳娜正说着什么,边说边偶尔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两下,那手势有些笨拙,像是从来没向谁讲过这么多话。
一心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赛琳娜脸上的阴霾像是被谁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那张他从未见过的孩子气般的脸。
而塞西莉亚就那么捧着下巴听着,唇边带着一点笑意。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几乎有些贪婪。她听得那样认真,认真到连一心隔着半座广场,都能感觉到那专注的重量。
那笑意里,掺着一点...一心说不上来,像开心,又像羡慕。
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这两个人,一个曾经被教廷做成兵器,一个曾经被档案馆做成工具。此刻,兵器在讲故事,工具在听故事,两个人脸上,都难得地浮着那种轻松闲暇的神色。
十二月的风从身后推过来,把那股子硝烟味又往远处送了送。
一心忽然有点不忍心走过去。
然后一辆马车就从广场南侧拐了出来,把这点不忍心碾了个粉碎。
马车在他身前几步处停下,侧门被从里面推开,奥尼尔头上戴着耳机,膝上还横着一台平板。车厢里还挤着两个军士,正在被各种设备包围。
“狗东西一心,先别急着撩妹。”奥尼尔甚至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平板上划拉,“有个坏消息。我们的安全屋炸了。”
“啊?”一心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忘了和你说。总之,为了那两发m72,我直接把空投叫到安全屋楼顶上了。”奥尼尔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刚好也趁着城里乱,一把火烧干净,不留痕迹。重要的设备和武器早就转移了,马车上也都安排着撤出了城...”
“所以,晚饭我就不和你约了,我还得苦哈哈的去检查下一个安全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还特么有一堆情报等着归档,哎...你们自己找地方吃吧。”
一心咂了咂嘴:“啧,少了你这是好事啊!”
“好你大爷!”奥尼尔把平板往旁边一放,气笑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
一心这才收了点玩笑,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没奥尼尔你这个狗东西,我也干不了这么多事。真的,谢了。”
奥尼尔摆摆手,语气也软下来:“接受你的感谢。”
他刚要示意车夫走人,一心又叫住他:“哎,等等。”
“你又想干嘛?”
一心摊开手:“你们还有更多枪吗?我那边现在已经变成后现代雕塑了。”
奥尼尔翻了个白眼,弯腰在车厢里摸索了两下,直起身,一扬手,一杆步枪便从车厢里飞了出来。
一心双手接住,接住的瞬间他就低头扫了一遍,到底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战士,这把枪的配置和自己先前那支几乎一样。
“这个你先用着。”奥尼尔已经靠回了座位,“记得还我。”
“放心。”一心把枪斜抱在怀里,朝他比了个拇指,“我会好好对它的。”
奥尼尔笑骂了一声什么,只听车轮碾过石板,马车便朝广场的另一头去了。
一心把步枪挂上肩,转身朝档案馆门口走去。走近了,那谈笑的两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
“...那时候,阁下他啊,就站在我前面...”赛琳娜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她猛地把身子坐直,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塞西莉亚刚张开嘴,一个字都还没蹦出来,就被赛琳娜一把捂住。
“你们俩在说我什么好话呢?”一心走过去,故意后仰俯视着赛琳娜。
“没...没有。”赛琳娜的目光漂向别处,手还捂着塞西莉亚的嘴,“只是...只是闲聊。”
塞西莉亚被捂着,却也不挣扎,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一心,又看看赛琳娜,喉咙里滚出一点闷闷的笑。
“啧啧啧。”一心故意拖长了音,“大审判官,这不像你哦。”
赛琳娜“啪”地松开手,撇开脸:“要...要你管,阁下...阁下请管好自己的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还有...以后,不需要那样称呼我。”
“嗯?”一心没听清。
赛琳娜咬了咬下唇,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移开:“叫我的名字就行。”
“好好好。”一心应得爽快。
塞西莉亚终于得以喘气,她揉了揉被捂红的半张脸,歪过头问道:“一心先生...这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我哪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一心答得随意,“只不过这家伙不懂骗人,不论好的坏的,大抵都是真的吧。”
塞西莉亚的唇角勾了一下,手无意识地伸进衣摆,按了按贴身放着的那台录音机,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一下,两下。
按得有些用力。
...
傍晚,奥尼尔在指挥频道里通报情况,黑金议会已经开始调动城内兵力“镇压混乱”,让各单位暂时撤出城外。
于是,太阳还没完全沉进海平面,一行人已经出现在黑金城西南几公里外的一处悬崖边。
这里地势高,背风,离主路远。操作员们在坡下藏起物资车,崖边是一片开阔的台地,篝火一架,抬头就能望见远处一线灰蓝色的海。
虽然白天那场仗打得凶,可所有操作员都因为谨慎而收着。
有几个人在战斗中被击晕,给汇报成了阵亡,可最后清点下来,也就只有几个轻重伤员,他们此刻半靠在铺了厚毯的岩壁旁,享受着“伤员不用干杂活”的特权。
苦战之后活着,本身就是值得庆贺的事。
只是...城里的接连几天的动乱把物价顶上了天,能买到的“聚会食材”又少又贵,也算是这帮“罪魁祸首”罪有应得。
所以,在这情况下,操作员们不得不各显神通。
有人从附近林子里刨回来两筐认得出的野菜,有人一袋一袋拆开单兵口粮,倒也算是肉、蛋、菜、粮一应俱全。
一心也给大家都展示了下他的拿手好活——打猎。
他提着从奥尼尔那“借”来的步枪,在天黑前钻进了林子,再出来时,肩上扛着一头鹿。没过多久又进去一趟,第二头。
几个工程军士围过来,用刀和工兵铲忙活了大半个钟头,鹿肉被片成厚薄均匀的一排,架在篝火上,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
夜幕真正降下来的时候,火堆已经烧得很旺了。
烤肉、野菜汤、混着那些来自地球的速食军粮、能量饮料,摆满了铺开的防水布。
不知道谁从物资车里翻出几瓶酒,标签是一心见过的品牌,那可是足够稀罕了。
“这哪来的?”一心拎起一瓶,对着火光看了看。
“白鸽城。”一个军士蹲在火边翻着肉,“威斯派利亚那帮孙子留在城里废墟底下的库存,我们路过的时候顺手拿走的。”
一心愣了一下,笑得更响了:“白鸽城?”
那军士转身:“对,就是你炸塌那栋楼里的。”
一心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合着这瓶酒是我给自己留的?嘿,真不赖!。”
“敬活着!”一声起。
“敬活着!”众人起来。
...
宴会散场时,篝火还留着余烬。
众人各自支起帐篷,铺开睡袋,又把物资车上的隐蔽网拉紧,整片台地重新沉进灰暗里,只剩几堆暗红的炭火,最后再把明哨暗哨的轮换时间安排妥当,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支军队该有的样子。
一心没急着睡,因为他还穿着白天行动时那身本地服饰,本就褴褛,这会儿被汗浸得发凉,实在难受。
他跟哨兵打了个招呼,循着先前来过的路,摸黑朝白天取水的那条溪流走去。
溪水没有结冰,可十二月底的山溪,凉得像是把整个冬天都溶在了里面。他脱了衣服,咬着牙把水往身上浇。
水珠一沾上皮肤,整个人像是被谁照着天灵盖敲了一记。一心嘶了一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琥珀港那个被切成两半的空投舱——还有那天那里面盛满的热水。
妈的,由奢入俭难啊...他小声念叨着,搓着胳膊。
一心最后将一捧水从头到脚淋下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阵草木刮擦声。
他的身体迅速动了起来,他左手一把抓起地上扣着的头盔,右手同时拔出压在衣物堆里的G45手枪,转身,枪口抬起。
夜视仪的视野里这片林子亮同白昼,而来人正是赛琳娜。
一心吐出一口长气,垂下枪口:“是你啊...”
赛琳娜站在溪边的草坡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浑身上下连块布都没有。
“...不要我先解释一下?”一心干咳一声,“我这是在洗澡。”
“我知道。”赛琳娜说,目光没有移开。
一心和她对视了两秒,决定放弃挣扎,但又感觉被她看得发毛,三下五除二擦干身子,抓过裤子套上,又把两件灰绿色的pcU外套套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转过身来。
所以?他一边整理衣摆一边问,这么晚跑过来,不是为了看我洗澡吧。
“阁下,我这个时候过来,是想单独和你聊聊。”赛琳娜开口。
“怎么了,这么严肃。”一心套好上衣,蹲下去系靴带,头也不回。
“我之前,从没有想过要走到这一步。”赛琳娜的声音很稳,“即便到了现在,我也不想背叛我所信仰的艾泽瑞安。”
“但是,阁下...我确实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另外一条道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句很长的坦白。
“阁下你所展示出来的武力,对于阁下身后的庞然大物来说,只是冰山一角,对吧?”
一心系好靴带,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嗯,严格来说——只是冰山一角中的一角哦。”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玩笑:“还记得你在北方遗迹里告诉我,有主教可以一挥手,蒸发掉一座村庄。”
“而在我们那边啊,某种意义上讲,也有人可以一挥手——”
他抬起手,对着夜空比了个“炸开”的手势。
“炸空整个光枢城呢。”
赛琳娜的右眼微微睁大,随即,那一点震惊缓缓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坚定的东西。
“好。”她点头,“也正因为这样的强大,让我有了新的方向。”
赛琳娜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仰起脸:“就让我跟随你吧,阁下。”
“好哦。”一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
赛琳娜愣住了。
她本以为,一心会再三确认,会问她是不是一时冲动,会用那种“你确定吗”的眼神再逼她审视一遍自己——可最终他就说了两个字,就把事情了了。
“阁下...”赛琳娜张了张嘴,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慌乱,“就这么简单?”
“你都想好了,那我还有什么可问的。”一心把G45塞回腰侧的枪套,又提起刚刚放下的头盔,朝她咧嘴一笑,“我们都一起走完这一路了,走到今天,我相信你没有什么还想不明白的。”
一心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我们回去烤烤火。我快冻死了。”
...
回到营地时,大部分人都已经钻进了帐篷,只有远处崖边的哨位上,还能看见半个抱着枪的身影。
风从海面上来,把营地里的鼾声和柴火味搅在一起。
一心和赛琳娜一前一后钻进了那顶属于他们的帐篷,那里,三个人分着两盏灯。
塞西莉亚蜷在最里面的睡袋里,侧着身子,呼吸匀称,像是已经睡熟了。
赛琳娜靠着帐篷口的位置坐下,借着那盏小小的LEd灯的光,聚精会神地给圣裁之矛重新缠绷带,一圈,一圈,缠得极慢。
一心坐在另一头,掏出EUd手机,开始写他的行动后简报,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帐篷里一时只有细碎的“嗒嗒”声,和赛琳娜缠绕绷带的窸窣声。
写着写着,一心的余光扫到了一旁枕头边上的东西。
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那本《渎神笔记》,边缘微卷,封皮上被磨得发亮。
“这玩意...怎么还在啊。”一心在低声嘀咕了一句,他本以为那只是赛琳娜一时无处安放的寄托,早该被她束之高阁。
可看那卷边的痕迹,看那封皮上反复摩挲留下的深浅纹路——她分明一直在用,一直在写。
一心的拇指停了半拍,随即又继续敲起简报。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赛琳娜一眼,她正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矛身上,银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完全没有朝这边看的意思。
一心把视线转回屏幕,强迫自己继续打字。
删了两个字,又打错了两个字。
一心心里的小人跳了出来,义正辞严——
“那是别人的隐私,属于绝对不能碰的范畴。一个有责任又担当的成年人,一个陆军军官,一个受过正规教育、考过特种部队筛选的人,怎么能干这种事?”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可是上过ASot三级课程的人
对情报的敏感性,对环境利用,见微知着,那都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换句话说,这能怪他吗?
好奇,并且想要获取情报,这是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懂吗?
再说了,那本子就这么大咧咧地放在那儿,都快滑到他脚边了。
四舍五入,这就是一份暴露在外的潜在情报源。
出于一名特种部队指挥官的职业操守,他难道不该确认一下它不会泄露己方信息吗?
这不合情,但是合理。
非常合理!
一心几乎要被自己说服了。
他的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挪动。
先是用整理背包的姿势挡住灯光,再以调整坐姿为名,一点一点朝那边蹭过去。每挪半寸,他就抬起眼皮,飞快地朝赛琳娜的方向瞟一眼。
一圈绷带缠完了,赛琳娜换了个姿势,开始缠第二段。
挪动到位,一心屏住呼吸,下意识歪着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把笔记翻开了一角。
“...今日,阁下在那个女人身边又笑了。简直就是渎神!我数了数,这是今日的第七次。”
“他叫我大审判官。明明那么轻佻,我却总想再听一次。”
“为什么只是站在他身边...”
“阁下的旧衣服...”
“不够。”
“还不够。”
“好想,好想,好想——”
后面的字被一道很深的墨痕涂掉了。涂得那样用力,纸面都凹了下去,像写字的人把全部力气都按在了那几笔上。
一心的手指突然僵住了,因为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近得几乎贴着他的后颈。
“阁下...”两条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穿过他的肋侧,在他的胸口前交叠,一个柔软的、带着篝火余温的身体,缓缓地,整个贴上了他的背。
赛琳娜的下巴就搁在一心的肩窝上,吐息拂过他的耳廓。
“我...那个...”一心难得地结巴了,“啊...哈哈哈,职业习惯!对,这是职业习惯。我们有一门叫做呃...先进特种作战技术的课程,它教我的,跟我本人没半毛钱关系...”
“不必解释,阁下。”赛琳娜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的定,“我不想再忍了。”
“赛琳娜?”一心侧过头。
“我曾经以为,神不许的,就是不该的。”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句,“我用戒律捆着自己,用祷文压着心里那点火,以为只要压得够久,它就会自己熄灭。”
“可现在,我想试试——‘我’自己允许的。”
“让我...”
“再靠近你一点...”
野营灯晃了一下...
黑暗里,帐篷的另一头,塞西莉亚“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可她的睫毛在抖。
她把录音机贴在胸口,按着,按得指节发白。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快,混进了黑暗里那些细碎的声响里,她听见衣料的摩擦声,听见赛琳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她把自己往睡袋里缩了缩,牙齿咬住下唇,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又生生咽了回去。
帐篷外,十二月的风还在刮...
远处,海岸线的方向黑沉沉的...
浪声一下一下,拍着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