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
坠落的风声灌入一心的意识里，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天旋地转还没结束，他先察觉到了自己的姿态，仰面朝天，四肢摊开。
视野里，是十二月的冬日，然后是永恒档案馆屋顶最高处的那座石制十字架，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从他视野边缘划过。
他能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率在飙升，也正是这份飙升，把整个世界拖进了慢镜头。
但问题是...以这个高度，以这个姿势，摔下去，最轻也得大残。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一心徒劳地伸出手，想在半空里抓住点什么，指尖只捞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就在这时候，早已落地的赛琳娜从地面上猛地跃起，银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她穿过纷飞的烟尘，准确地接住了一心，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背——那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公主抱。
两人落回地面，赛琳娜的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浅痕，尘埃一圈圈荡开。
恰在此时，一队小型无人机从两人身侧低空掠过，机翼的嗡鸣几乎贴着耳朵过去。
一心的耳机里，奥尼尔的声音响了起来，背景还混着微微地枪声与呼叫声：“我去？！我们都以为你被那骑士队长炸气化了——既然都回来了，那就该下地干活了吧，一心公主？”
“去你的，少来！”一心一边骂，一边从赛琳娜的臂弯里挣下来。
落地时膝盖一软，他顺势单膝卸力，装得像某个电影里的战术动作，不过目光也已经扫过了整座广场。
权杖广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轻甲骑兵和步兵，正从广场的几个入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深褐色的皮甲，领口一线暗金色的徽记，人群里还晃动着几对半兽人的耳朵。
刀盾、长矛、轻弩，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直扑广场中央那两个仍在殊死搏斗的银辉骑士。
一心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那两名骑士背靠着背，各自面向一侧，被七八倍于己的士兵围在中央。
他们的战马已经倒伏在远处的台阶旁，马腿被一圈圈黑沉沉的绊马索缠得死死的，马甲上的祷文早已熄灭，四蹄偶尔无力地抽动。
没了坐骑的银辉骑士，像两座会移动的堡垒。
一个挥剑，剑光裹着灵髓银芒横扫出去，三四个举盾的士兵连人带盾飞上半空，翻着跟头砸进后方人群。
另一个横起骑枪，枪杆一抖，围上去的步兵像被镰刀放倒的麦茬，一层层倒下去。
一波冲上去，一波被打退。
两人甚至还没有进入劣势。
可广场四周的屋顶上，已经变了天，枪声和火光此起彼伏。
重新集结起来的odA小队借着地面援军的牵制，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清理，把先前占着高处的影钢卫队弓弩手打得抬不起头。
点射、换弹、再点射，几乎每一串枪声落下，就有一个灰黑色的身影从屋脊上软倒下去。
现代火器的效率，在这种距离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也让高处的态势，几乎是一边倒地倒向了一心这边。
“嗖！”一支流矢从斜里飞来，直取一心的后颈。
他还没做出反应，赛琳娜已经跨上半步，圣裁之矛在掌心一旋，矛尾轻轻一挑——
“铛。”箭矢断成两截，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上。
“谢了。”一心点头，随后他拉住赛琳娜的手腕，借着混乱压低身形，朝侧后方的档案馆正门退去，另一只手在EUd手机上切换频道，随后按下了胸前的ptt：“这里是珀尔修斯3-1，正在接近正门，注意识别。”
“收到！”耳机里的回应几乎不带延迟，“正门安全，快进来！”
青铜大门此时半关，只敞着一条缝，几个军士在门后探出头接应。
看见一心，那几张绷着的脸几乎是同时松了下来：“我们都以为...”
“以为个头，我刚刚漫游仙境去了，你们没去真是可惜。”一心拍了拍最近那个军士的肩膀，声音里还带着喘，“你们这里情况怎么样？”
“安全得很。”军士咧嘴一笑，“奥尼尔让我们在这里设置最终防御线，不惜代价也要守住，结果外面的敌人自顾不暇起来了，没一个人靠近。”
“行，那我还能喘口气。”一心抬脚往里走，忽然又停了一下，重新按下ptt：“这里是珀尔修斯3-1。工匠2-1，给我一份态势简报。”
奥尼尔的声音立刻从另一个频道切了进来：“你这家伙早就想到了吧？让我们行动前一小时联系狮王，现在人家的援军就到了。简直了，不愧是你！”
一心愣了一下。
狮王？
他扭头望向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深褐皮甲，暗金徽记，混在人群里的半兽人战士。
原来如此——他们大抵是狮王的私兵
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当初让ISt在行动前一小时通知克鲁格，本意根本不是求援，那只是在提醒自己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动”。
结果这头大金毛倒好，直接把手下的人马开进了权杖广场。
仗义，仗义得过了头。
这一出兵，就等于当着全黑金城的面，把立场摊在了桌面上——他克鲁格，站在这群异界人这边，而且是站在赛诺特拉这边。
一心也清楚，如果这些人没来，这场仗多半也能打完，只是屋顶上重新集结的odA会少几个，档案馆的正门会多倒几个。
那些本该由操作员们的用命填出来的时间，现在，是这些半兽人用血肉填上的。
一心沉默了了片刻才又开口干笑一声：“啊...哈哈...是啊，我早就想到了。”
无线电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你他妈。”奥尼尔叹了口气，无奈几乎顺着电波流过来，“行吧，总之人已经来了，这账回头再算。听好，目前的态势——”
“两支odA在外围封控连接广场的主出入口，狮王的人封控了其余几个方向的分支路口。也就是说，敌人现在没有撤退通道。其余odA小队已经夺回了高处的控制权，屋顶是我们的了。”
“广场中央暂时交给狮王的人。他们的指挥官会尽可能牵制住剩下的两个银辉骑士和那些影钢卫队的杂兵——直到带着m72的ISt小队重新抵达现场。那两个骑士一解决，影钢卫队士气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一心抓住了重点，眼睛一下瞪大：“m72？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
“临时从过路的无人机上截胡的。”奥尼尔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又藏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原本这批货要运到琥珀港的卡特那边炸炮楼用，但我们有更紧急的‘反坦克’需求呢。如果40毫米hEdp榴弹能起作用，66毫米hEAt榴弹就有更好的作用。”
“说得对，但是坏了。”一心咂了咂嘴，“这下又欠卡特一个人情。”
“打完这一仗再说吧。”奥尼尔打断他，“哦——ISt他们到了。你也去搭把手吧，工匠2-1通话结束。”
一心松开ptt，转向门内留守的小队，提高了音量：“你们的医疗军士还在吗？”
人群里，一只手举了起来。背着医疗包的军士挤出半步：“我就是！”
一心抬手指向赛琳娜：“帮我检查一下银辉小姐的情况。她的左眼有明显外伤，眼球缺失，注意一下有没有继发性问题。”
赛琳娜刚要开口，一心已经转过头：“我知道你很强。但先别勉强，排除好潜在的问题，不急这一下。”
赛琳娜的右眼与他对视一瞬，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
“再留一个人陪同，其他人跟我走！”一心带着军士们冲出门外。
门外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屋顶上的火力完全接管了节奏，高速的子弹砸向广场上还在试图扳回一局的敌军。
其实，影钢卫队的那些卫兵早就被打散了建制。
盾牌横七竖八地丢了一地，灰黑色的身影三三两两缩在廊柱后、货箱后、马尸后，有的连武器都扔了，只求那些从天而降的子弹别落到自己头上。
混乱之中，又一辆深色马车从档案馆正门右后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车轮在石板上擦出一串刺耳的声音，一个急停，正好横在一心身侧。
车上最先跳下来的军士顺手一抛——一根军绿色的长管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一心怀里。
那就是m72。
“老大！”那军士喊道，“无人机会帮我们打开射击窗口，你左我右，就用它结束战斗吧！”
一心的手指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揭后盖，解脱前盖，向后展开发射管——咔得一声轻响，折叠瞄具自动弹出立起，一心左手拇指也在炮身正上一推，保险打开。
他转头，身旁另一个军士也已经扛起发射管，两人几乎同时甩头，视线扫过身后。
“后方清空！”
“后方清空！”
头顶，低沉的嗡鸣声划了过去。
巡航的无人机群里分出数架个体，脱离编队，机头一压，朝着广场中央苦战中的两名银辉骑士俯冲下去。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在持续进攻的狮王援军像收到了号令，潮水般向后退开，让出十几米空地。
骑士们显然已经吃过这一招，见到空中逼近的无人机，两人背靠背站稳，周身银光暴涨，两层术式护盾瞬间展开，像两面倒扣的琉璃罩，把整个人罩了进去。
无人机接二连三撞上去，爆炸的火球一朵接一朵绽开。
黑烟滚滚，热浪卷着砂石扑向四周。
爆炸消散，那烟尘里，两名骑士重新摆好迎敌的架势，护盾残光在身上明灭，像两面不肯倒下的战旗。
可他们只看到一道红光。
一道细细的、几乎要在硝烟里燃烧起来的红色光线，穿透烟尘，稳稳地钉在其中一个骑士的胸口。
“发射！”一心高喊，扳机推下。
“砰！”一团火光从管口喷出，拖着一道白色烟迹，像一颗贴地飞行的流星，直直冲向那名骑士。
那骑士察觉到了高速逼近的火光，把剑抬了起来，可下一刻只有浓烟伴着密集的火星在他身躯上炸起，冲击波掀起的尘土像一堵墙，向四面八方推出去。
紧接着，第二发。
两道爆炸的烟柱缓缓升起，在权杖广场上空搅成一团。
这样的距离，狮王的人不可能完全不被波及，几个退得慢的士兵被气浪扫中，翻倒在地，但大多数人早让出了十几米，更多只是被推得踉跄几步，耳鸣着爬起来。
但是，那两名骑士——
其中一个的左半边躯干被炸碎，肩甲和半截手臂飞到了几米外的台阶上。
另一个被正中胸腔，那身曾让子弹徒劳的圣辉银甲，此刻像被撕碎的锡纸，甲片四散飞落，落在血泊里，落在石板上。
一心放低了还在微微发热的发射管。
自此，进城的十骑银辉骑士团小队，全数消灭。
广场上欢呼声炸开了。那些刚刚还在搏命的狮王士兵高举着刀盾，声浪一层层荡开。
他们用凡体之躯参与了这场不属于凡体的战斗，最后还站着，还亲眼看见两个“接近神明”的银辉骑士倒进自己的血泊里。
当然，欢呼之后的攻势很快有了新的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连同刀锋，一起转向广场上剩余的影钢卫队。
大势已去。
那些灰黑色的身影只愣了一瞬，就有将近一半的人扔下武器，双膝跪地，把盾牌翻扣在身前。
剩下的人把散落的盾牌重新凑成一道残破的墙，边挡边退，想从主入口方向挤出去。
可退路上，负责封控的odA火力早就等着了。
点射一声接一声，精确地落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簇簇石屑，几个还想跑的卫兵被子弹射穿了小腿，惨叫着倒下。
剩下的人终于明白什么叫无路可退。盾牌被一面面丢在地上，发出稀稀拉拉的金属撞击声。
最终，参与战斗的影钢卫队，全体投降。
一心没有跟着欢呼，他把打空的发射管递给旁边的军士，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
他在硝烟里站了一会儿，广场上的欢呼还在继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那支陪了他一路的步枪已经变成了一堆零件，躺在背包里。
冬日的冷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硝烟和血腥气搅在一起，灌进他的肺里。
他转过身，朝档案馆的方向望了一眼，青铜大门前的台阶上，赛琳娜正站在那里，左眼上的绷带已经被医疗军士缠好。
一心举起手，朝她比了个拇指。
“赢了。”
“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