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黑剑光如一条翻涌的河,劈进星雾与灰绿虫群之中。
剑光过处,虫尸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成片成片地朝两边飘落。
可那些虫太多,前头刚碎,后头又涌上来,振翅声连成一片,像有千万片薄铁同时在耳边摩擦。
叶尘没有停。
他跟在剑光后头,整个人像一柄更快的剑,撞进虫雾。
混沌气透体而出,在身周三尺凝成青黑色光罩。
灰绿虫子撞在光罩上,爆成一团团极小的灰绿浆点,浆点顺着光罩往下淌,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像酸液在啃铁。
“叶尘,我这虫叫腐骨蚴。”
洛河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忽左忽右,“它们不咬肉,专钻骨头。你护得住皮肉,护不住骨头缝。”
叶尘没答。
他左手在剑柄上一按,混沌至尊鼎在体内轰然转动。
鼎口朝外,吸力如潮。
那些灰绿虫子被吸力搅动,整片虫雾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成旋涡。
腐骨蚴拼命振翅,却抵不住鼎中传出的吞噬之力。
成团成团的虫子被卷进青黑旋涡,连灰绿烟雾都没留下。
叶尘体内鼎火一烧,虫尸化为精纯源力,反哺剑道纪元。
“就这点虫子。”
叶尘说。
左面那灰绿斗篷人忽然从雾里钻出来。
他左手托着一只灰绿陶罐,罐口朝下,往外倒出的不是虫,是一股极黏的灰绿汁液。
汁液落海,海水立刻变稠,像被煮开了的浓汤。
叶尘脚下海面一沉,整个人朝下陷了半尺。
那灰绿汁液正把海水凝成胶质,想困住他的双脚。
“虫不行,就换胶。”
那斗篷人嗓音尖细,“看你还怎么踏水。”
叶尘冷哼一声,剑尖朝下一点。
剑意灌入脚下,灰绿胶海像被一根极烫的铁针扎穿,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他借那裂口拔脚,身形朝上拔起。
那斗篷人见势,右手又取出一物,是一串灰白骨铃。
他手腕一抖,骨铃齐响。
铃声极尖,刺得人耳膜发疼。
海底忽然拱起三道灰绿水柱,每道水柱里都藏着一头极细极长的虫蛇,口器如针,朝叶尘三面咬来。
叶尘目光不动。
他身体在半空一旋,行道剑绕体划出一圈墨黑剑芒。
三条虫蛇还没近身,就被剑芒切成十几段。
断躯落进灰绿胶海,还在扭动。
那斗篷人脸色大变,刚要把骨铃再摇,叶尘已到他面前。
剑尖自下而上,从他下颌刺入,头顶贯出。
灰绿斗篷裂成两半,人朝后倒进海里。
“一个。”
叶尘说。
另一个斗篷人没有退。
他站在十丈外,双手插进灰绿雾中,像在搅动什么极重的东西。
雾里传出一阵极低的嗡嗡声,不是虫,是一种极厚的膜在震动。
接着,一头足有半人高的灰绿巨虫从雾中飞出来。
那虫形如天牛,头顶两根触角极粗,触角末梢各有一只灰白圆球。
它没有振翅声,飞行时静得可怕。
它身后还跟着七只稍小些的同类,排成一线,像一支无声的箭阵。
“这叫哑蛾。”
那斗篷人声音压得极低,“不响,但撞上你的时候,你连叫都叫不出。”
哑蛾群动了。
它们没有扑向叶尘,而是绕着他飞,越飞越快,最后只剩几道灰绿残影。
叶尘闭眼。
他不用眼,只凭剑意。
那些哑蛾飞得再静,翅膀切过空气时仍有极细的痕,像瓷片擦过水面。
叶尘的剑意像一张大网,把每只哑蛾的轨迹都兜在里面。
“找到你了。”
叶尘忽然睁眼,剑尖朝左上方一送。
无上剑音。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极细极窄的黑线穿过空气。
最前面那只哑蛾被黑线从中劈开,灰绿浆汁朝两边喷出,两只触角上的灰白圆球同时炸开,溅出大片灰白粉末。
那粉末见风就燃,在空中烧成一片灰白火幕。
叶尘穿过火幕,剑光连闪。
剩下七只哑蛾一只接一只裂开,灰绿浆汁和灰白火光混在一起,像在半空下了一场浊雨。
那斗篷人见哑蛾全灭,转身便逃。
他钻进灰绿浓雾,身影极快。
叶尘没追。
他左手一抓,混沌气凝成一只青黑巨手,探进雾中,将那人连人带斗篷抓了出来。
那人拼命挣扎,袖中又滚出几个灰绿骨瓶,叶尘指一弹,骨瓶尽碎,里面的虫还没爬出来就被剑气绞成粉。
“你叫什么。”
叶尘把他提在半空。
“要杀就杀!”
那人尖声叫。
“好。”
叶尘手一紧。
混沌气从巨手灌入那人四肢百骸,将他体内的虫卵、星髓、灰绿本源一并绞碎。
那人像一只被捏爆的气囊,浑身软下去,再没了声息。
叶尘松开手,尸体坠进海里。
“两个。”
叶尘转身,面向星雾深处,“洛河,轮到你了。”
雾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洛河从雾中走出来。
他脸上那道新疤比上次更长,疤痕里泛着极淡的灰白。
他双手空空,没有兵器,只一步步朝叶尘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海水就暗一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你比上次又强了。”
洛河说,“但你还是不知道,天壁那边到底开了什么口子。”
叶尘看着他:“说。”
洛河笑了,那笑扯着脸上新疤,像一条蜈蚣在爬:“说了又怎样。你一个人,挡不住井洄。也挡不住从星雾里爬出来的东西。叶尘,道海就要变天了。”
他说完,整个人忽然化成一团灰白雾气,朝四面八方散开。
叶尘一剑斩过去,剑光穿过雾团,却只劈下一片衣角。
洛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越来越远。
“你救不了司徒鸣。他现在,应该在星雾里和那头雾母缠着。”
“雾母不吃肉,专吃界。你的剑道纪元,在它面前不过是块大点的点心。”
声音散尽,洛河的气息也彻底消失。
叶尘没有追。
他朝星雾深处看了一眼,握剑的手紧了紧。
司徒鸣还困在雾里。
洛河说的雾母,极可能是苍冥殿从天壁那边引过来的东西。
叶尘转身朝星雾深处冲去。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
他不再用眼,只凭剑意探路。
雾气里没有风,没有声,只有极轻的吮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无数张嘴贴在雾里慢慢吸。
叶尘把混沌气裹紧全身,剑尖前指,一步不停。
“司徒鸣。”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雾里传不远,像被极厚的棉花吞了。
没有回应。
叶尘又喊了一声。
这次,极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像人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尘立刻转向,朝那方向冲去。
雾气骤然变厚,像从空气变成了半凝固的灰白脂膏。
他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剑意把身前雾层劈开。
剑光在雾中照亮极短的距离,又极快被重新吞没。
那吮吸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整片雾都在张嘴。
前方十丈,司徒鸣半跪在雾里。
他一手撑剑,一手按在腰腹间,指缝里渗着灰白气。
那灰白气不散,反而在他伤口里钻进钻出,像活虫。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见是叶尘,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厉声道:“快退!这东西黏上你了!”
叶尘没退。
他几步掠到司徒鸣身边,左手按住他肩头,混沌气送了进去。
那些往司徒鸣伤口里钻的灰白气被混沌气一逼,纷纷从他皮肉中钻出来,朝雾中逃去。
叶尘手快,剑光一扫,将逃出的灰白气尽数斩碎。
“能走吗。”
叶尘问。
“能。”
司徒鸣咬着牙站起来,握剑的手在抖,“它还在。就在你身后。”
叶尘回头。
雾中,一团极大的灰白色影子正缓缓从头顶压下来。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张巨大的灰白幕布,又像一团从雾里长出来的肉。
表面布满极细的孔,每个孔都在一开一合地吮吸。洛河说的雾母,就是它。
它盯上叶尘了。
叶尘把司徒鸣挡在身后,剑指头顶。
那雾母慢慢下压,无数细孔同时张开,朝叶尘喷出灰白丝线。
那些丝线极轻极柔,像从雾里抽出来的棉絮。
叶尘剑光一搅,丝线被斩断大半。
但断掉的丝线没有落地,反而飘在空中,重新朝叶尘缠来。
它们不伤皮肉,只往叶尘体内钻,要进他的剑道纪元。
“它要吸我的界。”
叶尘心念电转。
他不再斩那些丝线,反而收了剑意,把剑道纪元压成一点,藏在体内最深处。
灰白丝线在他体外游走,找不到入口,急得直颤。
叶尘抓住空隙,一步踏出。
行道剑重新出鞘,黑光如柱,直刺雾母中央。
那雾母被剑光刺中,整团身子猛地一缩。
无数细孔同时发出极尖的啸声,灰白气从四面八方朝叶尘倒卷。
叶尘不躲,混沌至尊鼎在体内轰鸣,鼎口大开。
那些倒卷而来的灰白气,被鼎中吸力一条条扯进去,炼成极淡的本源。
雾母像被挖了肉,开始发疯。
它从雾中伸出无数灰白触手,每条触手上都长满细孔,铺天盖地朝叶尘和司徒鸣裹来。
叶尘回手抓住司徒鸣手腕,低喝:“走!”
两人同时朝雾外冲。
雾母的触手追着他们,一条接一条,像灰白色的浪。
叶尘边退边斩,剑光如龙。
司徒鸣也回过身,挥剑劈开追得最近的几条触手。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从星雾最厚处冲了出来。
海风迎面扑来,吹散两人身上沾满的灰白碎絮。
雾母没有追出来。
它似乎只能在那片浓雾里活动。
星雾在两人身后翻涌,像一张被激怒的脸。
“那东西怕风。”
司徒鸣喘着气,“我先前就是借着海风才退到那。可风一弱,它又追上来。”
叶尘点头:“先回岛。”
两人朝归元剑宗方向撤去。
星雾仍在身后缓缓推进,灰白一片,像要把整片海都吞进去。
苏清雪和厉霜已经带人守在了海边。
看到叶尘扶着司徒鸣回来,厉霜快步迎上。
“宗主。”
厉霜叫了一声。
“死不了。”
司徒鸣摆摆手,“先进去说。苍冥殿把天壁口子越开越大,星雾里不止一头雾母。再拖下去,整个浅海都要被雾吞了。”
叶尘回头看了那星雾一眼。
灰白雾气停在离岛二十里处,不再前进,却也不散。
像一头趴在海上的巨兽,在等下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