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自山崖落下，脚尖点在海面。
海水只陷下半寸，便把她稳稳托住。
她没带剑，只袖中那柄青色短剑随海风轻颤，发出极细的吟声。
远处叶尘踏浪而来，衣袍破碎，右臂袖管没了，露出一片被海水和灰烟熏得发暗的皮肤。
他看见苏清雪，速度不减反快，几个起落已到她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谁都没有先开口。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苏清雪鬓边碎发吹起来，又轻轻放下。
叶尘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灰绿污渍，眼底却有极淡的光。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又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污和海兽黏液，便又放下。
“我回来了。”
叶尘说。
苏清雪看着他，眉间极轻地皱了一下。
她伸手，袖中一道淡青造化气流出，缠上叶尘右臂。
那些烫伤、擦伤、被毒液灼出的口子，在造化气下慢慢收拢，灰烟散尽，露出底下新生的浅色皮肤。
叶尘没有躲，任她治。
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莲香，混在道海咸湿的风里，像在极深的夜里看见一点清光。
“走。”
苏清雪收回手，转身朝岛上走。
叶尘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归元剑宗的礁石。
厉霜站在山道口，看见苏清雪替叶尘治了伤，又看见叶尘一身狼狈，眉头挑了挑，没说话，只把路让开。
叶尘朝她点了一下头，便和苏清雪一起朝后山洞府去。
后山洞府里极静，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砂，光柔而不散。
苏清雪点了一炉清心香，烟线笔直，被洞口灌进来的海风一吹，弯成极淡的弧。
叶尘解下外袍，在石凳上坐下。
他闭眼调息，体内混沌气沿经脉转了两圈，把在深海积下的寒湿和残余灰绿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
苏清雪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只把一只手搭在他腕上。
造化气如春水般渗进去，与混沌气并行，把那些伤了的经脉细细修复。
“你体内多了不少驳杂本源。”
苏清雪开口，“星髓、海兽、虫卵，还有天壁浊气。”
“你没时间炼化，都堆在剑道纪元里。”
“有用。”
叶尘说，“先留着。”
“等苍冥殿的事过去，我再一炉炼了。”
苏清雪抬眼看他：“苍冥殿的事，怕不会轻易过去。”
“你走后，厉霜把万纪古台的消息给我看了。”
“井洄这个人，修的虚泉法。”
“我在归元剑宗的藏典里翻到过。”
“虚泉法不入开纪境小成，不能外放。”
“他既然能伸手裂开古台禁制，至少是开纪境圆满，甚至可能半只脚进了衍域。”
叶尘睁开眼。
半只脚进衍域，这比他先前估的还高。
他之前遇过的苍冥殿长老邵元是开纪境巅峰，暗杀司阚慎也是开纪境后期，都被他斩了。
但井洄与那些人不同。
修虚泉的人，纪元世界比同境大出数倍，本源极厚，动手时几乎不知枯竭。
“还有驭兽斋。”
叶尘把在深海矿区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巫稽临死前吹响骨哨，说天柱上的人会来。
黑鲸虽被他用剑意憋爆气门，但驭兽斋七条堂，巫稽只是其一。
苍冥殿用星髓养兽，再让兽来扰道海，这条线比想象中长。
苏清雪听完，沉思片刻：“司徒鸣明日回来。”
“玄海宗那边，海阔天和海沉沙都受了伤，一时也难有大动作。”
“碧水宫的碧幽前日派人来过，说碧水宫外海也出现了吞星髓的海兽。”
“浅海区已经不稳了。”
“碧水宫在哪。”
叶尘问。
“西北，离这里七百里。”
苏清雪说，“碧幽亲自写了封信，想请你去一趟。”
“她说碧水宫外海那几头海兽，鳞甲下长灰绿斑，和你说的一样。”
叶尘沉默。
刚从深海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
他看向苏清雪。
洞府里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她元胎九品的气息已经极稳，九瓣青莲元胎在她体内缓缓转动，每一瓣都蓄满造化本源。
那股气息虽不如叶尘剑道纪元的杀伐锋锐，却浑厚绵长，像一眼永远不枯的泉。
“你什么时候能冲击开纪境。”
叶尘问。
苏清雪垂下眼：“还差半层。九品元胎已经圆满，但还差一缕纪元生灭的感悟。”
“就这一步。若能成，我随时可以。”
叶尘点头。
他从鼎中取出几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块拳头大的灰白星髓，数枚极亮的火系本源结晶，还有一枚被封在青色气罩里的小小球体。
那球体通体透明，内里浮着半灰半青的雾丝。
这是他在深海斩杀星髓兽后，从它胸口星髓里剥离出来的一缕纪元本源，还没炼化。
“这些给你。”
叶尘说，“你差的那层感悟，也许就在这里面。”
“这缕纪元本源是从开纪巅峰的老兽身上抽出来的，带生灭转换的气息。”
“你拿去参悟，比你自己硬想要快得多。”
苏清雪看着那枚球体，没有立刻接。
她先看叶尘，眼底有极淡的波动，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在外面拼杀，回来把东西分我。”
苏清雪说，“你当我是什么。”
叶尘说：“你是我道侣。”
苏清雪一怔，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她把那枚球体拿起来，放在掌心。
青色气罩自动融入她皮肤，那缕纪元本源像找到了极契合的容器，缓缓朝她元胎流去。
苏清雪闭上眼，体内九瓣青莲同时颤动，像被一滴极浓的泉水打湿。
她眉心微亮，一道极细的纹路在她额前若隐若现。
那是开纪境的门槛在松动。
叶尘没打扰她。
他起身走到洞口，朝外看。
夜里的元始道海极静，海面像一大块极深的灰蓝宝石，上面浮着几处极淡的磷光。
远处有归元剑宗的巡夜弟子提灯走过，灯光落在礁石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再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极细的雾正在升起。
那是从落星海方向飘来的星雾。
叶尘瞳孔微缩。
星雾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们只在落星海和天壁附近流转，极少越过天壁下到元始道海。
可现在，那层极淡的灰白雾气正贴着海面朝这边慢慢铺过来，像被什么力量推着。
“清雪。”
叶尘没有回头，声音低而稳。
苏清雪睁开眼。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走到叶尘身边，朝远处看去。
那星雾不浓，但蔓延极快，已经盖住了小半个海面。
雾里有极弱的灰光在闪，像藏着无数只半睁的眼。
“这不是自然雾。”
苏清雪说。
“有人在天壁那边动了东西。”
叶尘说，“星雾过界，说明万纪古台那边又有变化。”
他话音刚落，山道下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厉霜从下面跑上来，脸上少见的发白。
她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符面已经裂成两半。
“宗主传讯。”
厉霜说，“他在回来的路上，被星雾拦住了。雾里有东西。他说有苍冥殿的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穿着灰绿斗篷。”
“他们没动手，只是把路封了。宗主让我告诉你，先别离岛。”
叶尘眯起眼。
灰绿斗篷，那是驭兽斋的人。
苍冥殿和驭兽斋已经合流，而且动作比预想中快得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也正看着他，眼底没有惊，只有极静的冷。
“我去接司徒鸣。”
叶尘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
苏清雪说。
“你留下。”
叶尘说，“厉霜守岛，你看着后山。若有人趁我出去打上山来，只有你能挡住。”
苏清雪没再争。
她知道叶尘说得对。
归元剑宗现在除了叶尘，就数她战力最高。
酒剑仙、混元子、星河还在稳固境界，出关尚早。
她若不留下，整座岛都空了。
“小心。”
苏清雪说。
叶尘点头。
他转身朝山道下走。
厉霜跟了两步，又停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海风忽然紧了，把山崖上的草吹得伏地。
远处那层星雾已经漫到岛前三十里，灰白一片，像另一个世界慢慢压过来。
叶尘来到海边，没有停留。
他拔剑在手，朝星雾方向冲去。
剑光在夜里划出一道极亮极窄的痕，像要把整片黑沉的海劈开。
星雾像是感应到了他，忽然加速，朝他合拢。
雾中有人。
“叶尘。”
一个极冷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忽远忽近，“我们又见面了。”
叶尘停步，剑横身前。
雾中走出三道人影。
中间那人灰袍银线，正是苍冥殿执事洛河。
他左脸多了一道新疤，从眉角拉到耳根，还没长好。
左右两人身披灰绿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和嘴。
“上次让你跑了。”
叶尘说，“这次你倒自己送上来。”
洛河笑了，笑声像砂纸擦过铁板：“上次是上次。这次我带了两个驭兽斋的堂主来。你猜猜，他们口袋里装了多少虫。”
灰绿斗篷两人同时抬手。
袖口中涌出大股灰绿烟雾，雾中密密麻麻全是振翅声，像有千万只虫同时醒来。
叶尘没有等。
他左脚一踏，海面炸开。
行道剑劈出。
墨黑剑光如一道长河，斩进星雾与灰绿虫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