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丘城西北角一座位置隐蔽的宅子内,一名衣着富贵的年轻男子用力踹开书房的门,走进去把手里攥着的告示往桌案上狠狠一拍。
书房不大,一明一暗两间。
外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桐丘本地名士,框边落了一层薄灰。
发泄完转身问身边的管家。“告示贴出来后,城外营地那边现在一天能进来多少人?”
管家看了眼书房的暗间欲言又止,没有马上回答,只将书房的烛火点上。
“问你话就赶紧答!哑巴了?”
“公子,舅、舅老爷……”
“舅父来了?”
话音刚落,从书房暗间走出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着石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素色绦带,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容白净,看上去像是哪个道观里修行的居士。
正是桐丘同知方玉功,他缓步从暗间走出来,手里转着佛珠,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走到年轻男子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年轻男子愣了愣,随即捂着脸低下头,不敢吭声,身上的暴躁一扫而空:“舅父。”
方玉功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语气平静:“我之前便和你说过,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有的银子不是非赚不可。”
“你弄这么大的动静能赚多少?现在被常文济盯上,到时他追究起来哭都没地方哭。”
“我、我也是想多赚点……”
“你找了哪些人替你跑腿?”
年轻男子看着舅父掩在暗处的脸,咽了咽口水:“城里的闲汉、货郎、还有退下来的老兵和一些普通百姓,每人只按规定数额买,按理来说不会引起注意,常文济新贴出来的告示城中随处可见,应该不是针对这件事。”
“应该?”
“舅父,我……”
方玉功面无表情地盯着外甥:“你可知常文济是怎么被吴伯言举荐上来的?”
“不、不知。”
“不知道你还敢这么干?吴伯言说此人沉心静气,临事不慌,可堪大用。”
“吴伯言是什么人?能被前阮佑总督二品封疆大吏看中,直接向朝廷要人平调去陇佑的人!能得他这么高的评价,你当常文济是丁冒那样可以随意敷衍的庸才?”
显然是想到了前任知府吴伯言的行事作风,年轻男子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训完外甥,方玉功走到窗前,夜风涌进来吹得他的衣袖晃了晃:“你以为常文济贴那张告示是为了治你?你还没那么大的脸。”
“舅父,那、那我该怎么办……”
“今夜就把城里的散货停了,让你替人跑腿的人把嘴闭上,该给的好处给足,封口费一次给够,给完不要再联系。”
“水渠那条线停了,让接应的人先撤,记得把痕迹抹干净,你底下办事的那几个也打发远一点,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至于你自己,滚回田庄待着,没有我的信不许进城,田庄里的药先囤着不要动,账本、单据、来往的名单今晚全部烧掉。”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田庄主,每日种地、收租、喝酒、睡觉,其他什么都不要做,只要你自乱阵脚,常文济查不到你头上,剩下的……”
像是想到什么,方玉功转动着手上的佛珠,让人瞧不出神色:“一切自有定数。”
年轻男子如蒙大赦:“多谢舅父!”
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脚步声渐行渐远,被夜风吞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方府的幕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大人,派出去的人已经探听到确切消息,征西大军四日前便从京城出发。”
“谁人领兵?”
“和之前探听到的消息一样,领兵之人确实是镇国长公主,这一路都是她在指挥,对方并不是和我们想的一样只是挂个名混军功。”
“副将是金吾卫大将军祁盛,汾王世子也随军同行,还有便是……”
说到这里幕僚面上有片刻的犹疑,直接将手上的密信递过去:“您还是自己看吧。”
密信上所写的征西大军各项安排,说得大逆不道一点和御驾亲征没区别。
不但配备了只随驾的羽林军,连太医和钦天监的都给安排进了队伍,更别说还有三千铁骑。
要知道光三百重骑,辅兵便至少在一千五人以上,这三千铁骑中虽不知道有多少重骑,但绝对不会低于三百。
再加上配备的辅兵,跟随作战的轻骑,对外宣称是五万兵马,实际多少兵马压根没办法估计。
典型的例子就是这会儿还在落霞河畔骚扰乾谷的三百名轻骑,这还不是重骑,乾坤都拿他们毫无办法,屡屡吃亏,搭桥搭了一个多月没有一点进展,连焉支王庭的边都没挨到。
方玉功一字不漏的把密信看完,折好搁在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纸边,等信化成灰烬。
这才盘着佛珠叹息一声:“朝廷这是要把乾谷的根刨了啊,镇国长公主……”
“看来陇佑那边传来的消息确实无误,这位年纪不大的公主能力出众的同时还深受圣宠,不怪吴伯言被调过去不到半年的功夫,直接从知府一跃升为三品的安抚使。”
幕僚低声问道:“大人,那咱们……”
看着窗外沉甸甸的夜色,方玉功淡声道:“咱们只是跟拓宏做生意不是叛国,朝廷打乾谷拓宏若难逃一劫,最坏的不过是西北的商路断了,少赚些银子,仅此而已。”
“把桐丘城内跟拓宏有往来的商户名单整理出来,连同账目、单据一并封存。”
“切记不要销毁好好保存,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将来风向不对这些东西兴许能保命。”
幕僚明白过来,点头应下。
转而说起另外一桩事:“前去探讨消息的人说但凡征西大军所过之处的驿站和官道都会张贴同样的供状,特意揭了一张回来。”
“供状?”
一直淡然处之的方玉功听到幕僚的话,面色突然一变:“什么供状?拿来看看!”
“说是供状实则是檄文,和咱们……”
不等幕僚再多说什么,一把夺过,凑近烛火展开,纸用的是上好的玉版宣,厚实,光滑,边角压着暗纹,朱砂写就,笔锋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