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丘城内这样的场景不止在一处上演。
东城的茶馆后巷一位穿靛蓝短褐的中年汉子蹲在墙角,面前站着一位灰衣人。
灰衣人递过一包银子低声说了几句,中年汉子接过银子揣进怀里点点头,转身便走。
西城的粮食铺子门口挑担的货郎被一位青衫人拦住,青衫人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在手里颠了颠。
货郎放下担子,凑过去听了几句,随即接过银子挑起担子往药铺的方向走。
南城的城墙根底下几位闲汉蹲在一起晒太阳,一位穿黑衣的人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低声说着什么。
闲汉们对视一眼,立马伸手接过银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着黑衣人一道离开。
北城的土地庙前一位老妇人坐在台阶上打盹,一位穿灰布衫的年轻人走过来,蹲下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低声说了几句,
老妇人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看向年轻人把铜板攥紧,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药铺的方向走去。
有闲汉、有货郎、有老兵也有普通百姓,他们互不相识,也不知道彼此在做什么。
只知道有人付银子让他们去药铺买药,买完送到指定的地方,交给指定的人,既不偷也不抢更不触犯律法便能轻松赚到银子。
买一回能得几十个铜板,多买几回比卖一天苦力赚得多,他们乐于干这差事。
干完一趟,有的人去赌坊想试试手气,有的人去买酒,有的人回家倒头就睡,至于药去了哪里他们不关心,也关心不着。
药铺的掌柜们这几日也犯了嘀咕,药铺的生意好得不正常,不但买药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且数量都是踩着官府规定的量买。
每人每日限购五包他们就买五包,绝不超出,掌柜们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也说不出什么。
开门做生意哪有把顾客拒之门外的道理?
况且他们该登记的都登记了,该造册的都造了册,衙门来查谁买的药,数量、银钱往来一笔一笔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顾客为什么突然买这么多药,药最终流向何处,掌柜们自问管不到。
他们开出的都是些寻常随处可见的药,并不是什么毒方子,真出问题也无需负责。
只管卖药收钱,把账册做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药铺的伙计们私下里也议论过,说这些人买药不像是自家用来,自家用哪用得着天天来买?
可议论归议论,谁也不敢多问,掌柜的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问了也白问。
“常大人,这是城中各大药铺送来的账册。”
师爷拿着厚厚一摞新收上来的账册走进书房。
桐丘知府常文济接过账册翻了翻,看完随手搁在桌角,目光看向窗外,神色莫辩。
药铺的销量还在涨,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他的忍耐之内。
师爷垂手站在一旁,等了一阵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可要再派人去查?”
“不用,查也查不到根上,不过白费功夫。”
“可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百姓尝到甜头参与者只会越来越多,药铺销量持续上涨,一旦形成规模到时咱们再查只怕无法下手。”
“不是不管,是时候未到。”
相对于师爷的焦躁,常文济表现得十分冷静:“对方借着百姓的手买药,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违律,你查谁?查帮着买药的百姓?他们每人只买五包,没超衙门的明文规定,你凭什么抓人?”
对方利用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民间网络,百姓分散买药不显山露水,衙门查不到源头。
再利用营地百姓的身份特权带出城,规避城门口的检查,最后通过焉支境内的渠道高价售卖利润翻十几翻,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抓几个跑腿的没有用,还容易打草惊蛇。
听他这么说师爷也明白过来,确实如此。
往常还好,现在城中的气氛本就因为乾谷和焉支的战事变得紧绷。
若是大动干戈说不定会引起百姓恐慌,把城中勉强维持的秩序打乱。
“那咱们现在……”
师爷小心地看着自家大人的脸色,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常文济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把城中各大药铺每日的销量、价格、库存都盯紧,账册按时收上来,买药频繁的百姓单独列册,交给衙门备案,
“至于营地的百姓,他们的家眷是焉支人,不能进城,给他们通行权是方便他们进城采买物资,而不是让他们替人运药,眼下没有证据不能一刀切,却也不能助长此等把朝廷给的便利用来给自己牟利的做法。”
“现在便去张贴告示,言边关军务在即,西城门需优先保障军资通行,即日起营地百姓进出城改为每日统一登记、统一放行,每次进出需注明采购物资清单,由营地管事签字确认,无单、无签,不得放行。”
师爷点头,在册子上飞快记下。
常文济补充一句:“告示不要只贴在城门口,药铺,茶馆、粮铺、菜市口等能贴的地方都贴上,让他们知道衙门是在管秩序,谁若觉得被管了不舒服,大可不来城里采购。”
告示很快便贴了出去,城中随处可见。
城门口和各大药铺前围了不少人观看,百姓都知道常知府是好人,每下的一个决策都是为他们好,乐得配合。
有配合者自然也有觉得新出的告示对生活造成了影响,心有不满者。
营地的百姓最先感受到变化。
他们进城采购要先到营地管事处登记,领一张采购单,到城门口把单子交给守城的兵丁,核对无误才放行。
采买完出城时还要交回采购单,附上采买的货物清单,东西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有人嫌麻烦干脆便想着托人代买,可代买的人同样要登记,开单,接受查验。
一来二去,进城的营地百姓少了大半,药铺门口的队伍也随之短了不少。
“常文济这是什么意思?真当桐丘是他的一言堂?下什么指示都由他一人说了算,简直就是把其他官员当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