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一处无人的海边,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一阵一阵地往岸上拍。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海滨小路上,车子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吐着淡淡地白烟。
蒋天站在车门外,半躬着身子,脑袋探进半开的车窗,一张宽驴脸堆着谄笑,听着车里人说话,时不时地点头附和。
车里后排坐着的是京海市常务副市长赵立冬。
他今年四十来岁,国字脸,两鬓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学者。
赵立冬端着保温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蒋天,你要记住,我能让你回来,也能让你离开,或者……消失。”
蒋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回弹,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我明白。”
“千万不要学徐江。”赵立冬顿了顿,又抿了口茶,“不听话的狗,永远成不了忠犬,最终是会被主人抛弃的。”
“领导说得对,蒋天明白。”蒋天脑袋跟装了弹簧似的连连点头,“我蒋天能有今天,全靠领导栽培,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他弯着腰,一只手按在胸口,就跟像入党宣誓似的向赵立冬表着忠心。
“当初您让我不要跟徐江斗,我二话不说就去了香港。现在您让我回来,说明您信任我。”
“您放心领导,我蒋天绝对是条忠犬,您往哪指,我就往哪咬,咬住了就绝不撒嘴!”
蒋天满脸堆笑,心里在骂娘,可面上不敢有半点不敬。
“你明白就好。”赵立冬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蒋天的态度,“徐江的所有地盘,就都由你来接收吧。”
蒋天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连声道谢:“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我一定把盘子接稳,绝不给您添乱!”
“另外……”赵立冬摆摆手,打断他,“你去查个人。”
“谁?”
“星河投资集团的李星河,他是个港商,你去摸摸他的底,看看是什么路数,有没有什么背景。”
“港商?李星河?”蒋天愣了一下,忍不住问,“我在香港的时候没听说过这号人,应该不是道上的,怎么了领导,这个人……”
赵立冬偏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蒋天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很好奇嘛。”
“没有没有。”
蒋天浑身一激灵,马上抬手给了自己嘴巴一下,干笑着说。
“领导您放心,我回去就让香港那边摸他的底,保证把他祖宗八代都给翻出来。”
赵立冬收回目光,朝前面淡淡说了声:“回去。”
王秘书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离海边,向远处的高速公路疾驰而去。
蒋天站在原地,目送奥迪消失在滨海路的拐角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回收,往地上狠啐了口痰,用湖南话骂了一句。
“查查查,查你麻麻个比,你个老东西……老子回来是当老板的,不是他妈给你当特务的!”
骂归骂,他还是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香港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阿强啊,帮我查个人……叫李星河,越详细越好,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挖出来。”
三天后。
京海公仆楼,赵立冬家的书房。
王秘书把一份资料双手递给赵立冬,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候着。
赵立冬慢慢翻看起来,资料里最让他感觉兴趣的,是李星河在香港和京海都没有任何背景。
资料显示,李星河人际关系简单,主要合作伙伴就是高启强、沈小明、沈小希三人。
沈小希和沈小明是姐弟俩,跟李星河一样,也是父母双亡的香港人。
高启强原先是旧厂街菜市场的鱼贩,更是一点背景都没有。
“一个普通商人的养子,没人脉没背景,就靠自己炒股,一年内赚了将近二十亿……”
赵立冬把资料看完,然后往桌上一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回京海不到一年,又发展成了拥有三家子公司的投资集团,还把陈泰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王秘书:“这个李星河不简单啊!”
王秘书跟了他多年,最会察言观色,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很上道地接话:“要不要跟他接触一下?”
说完,王秘书顿了顿,观察了下赵立冬的表情,见他没有不悦的意思,便接着往下说。
“像这种没有根底的企业家是很需要领导关怀扶持的,李星河在京海没有靠山,摊子铺得再大也扎不稳根,咱们只要稍微给点支持,他还不感恩戴德?”
赵立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想,微微颔首:“可以先接触一下,看看他的想法,有什么需求再说。”
“明白。”王秘书点头称是,又等了几秒,见赵立冬没再说话,才试探着问,“那我去安排?”
赵立冬摆摆手。
王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
2001年的9月下旬,天气虽然已渐渐凉爽,但中午地太阳还是很毒的。
李星河今天闲来无事,带着沈墨来泥螺村工地检查工程进度,高启强戴着一顶安全帽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介绍。
“李董,现在五栋楼已经全部封顶,主体基本完工了,剩下的就是些收尾的事,外墙保温和水电预埋今天已经进场,比计划提前了五天……”
“不错,比我想的要快。”李星河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夸了他一句,“强哥,盯得挺紧啊。”
“主要是你给的待遇好,工程款月结不拖欠,谁还不拼命干?”高启强谦虚地说。
“强哥,这个赚钱有很多种方法,唯独在工程上偷工减料,干豆腐渣工程的行为,我最看不起。”
“只要保质保量,让老百姓住上放心房,少赚点也无所谓,咱们不能赚那昧良心的黑钱。”
他拍了拍高启强的肩膀,是叮嘱也是提醒。
李星河如果想要赚钱有很多种方法,他不在乎能从这个工程赚多少钱,而且他把向某些官员纳贡的钱,又都悄悄拿了回来,只多不少。
高启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一侧身,说道:“李董,外面太热了,咱们还是到指挥部坐会儿吧。”
高启强把李星河和沈墨请进了指挥部,唐小龙赶紧拿着三瓶纯净水递了过来。
“我算了一下,照这个进度,剩下的水电管线、内外粉刷、门窗安装、小区绿化和道路硬化,加起来两三个月足够了,预计十二月底可以交付验收。”
高启强等李星河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然后翻开一个笔记本,继续汇报后续的工作。
正汇报着呢,指挥部的门被敲响了。
唐小龙走过去把门拉开一半,往外一看,脸马上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李星河扫了一眼,外面站着的是个身材瘦高、颧骨突出的男人。
老默。
老默面无表情地说:“我找高总请个假。”
“请什么假,去去去,没看高总正跟董事长汇报呢吗?”唐小龙不耐烦地摆手赶他走,说着就要关门。
“让他进来。”李星河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