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灵顿街二十七号是一栋旧唐楼,三楼那套房子是陈怀远早年置下的产业,平时空着,只留了一个老佣人定期打扫。这天下午,老佣人把窗户全推开了通风,又去街市买了两条活鱼和一斤虾,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白汽,鱼在碟子里铺了姜丝和葱段,等着下锅。
陈默一家到得最早。陈默拎着一网兜水果走在前面,林曼春牵着大女儿的手跟在后面,秦雪宁抱着最小的那个,另外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楼道里追着跑,被林曼春回头瞪了一眼才消停。
他们上楼的时候陈怀远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藤杖靠在椅子扶手边。他看见孩子们进来,从兜里摸出几个红包,一人一个分了。孩子们接了红包跑到一边去拆,林曼春让他们说谢谢,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了,又跑开了。
林平到得最晚。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两瓶从坤甸带来的葡萄酒,标签上用英文印着产区和年份。他把酒放在桌上,在陈怀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陈默从厨房端了一碟炸花生米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帮老佣人端菜。
晚饭七点开席。圆桌不大,坐了八个人刚好,菜摆了满满一桌,有清蒸鱼、白灼虾、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锅老火汤。老佣人在厨房和饭厅之间来回跑了几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之后也被陈怀远叫过来坐下一起吃。
孩子们吃得快,扒完碗里的饭就下桌去玩了,剩下几个大人慢慢吃。陈默给陈怀远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沿,各自喝了一口。林平不怎么喝酒,端着茶杯在旁边陪着。林曼春和秦雪宁聊了几句坤甸学校的事,说到新来的几个教员教课教得不错,孩子们进步很快。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传来卖唱的声音,是个盲眼的老艺人拉二胡,拉的是《雨打芭蕉》,调子慢悠悠的,顺着窗缝飘上来。陈怀远放下筷子听了一会儿,说这个老艺人在这条街上拉了几十年了,以前是走街串巷的,后来腿脚不好了就在街口固定摆摊。陈默问要不要给点钱,陈怀远摆了摆手说不用,他认识。
饭后,老佣人把碗碟收下去洗了。几个孩子在客厅的地上铺了席子玩棋子,林曼春在旁边看着。陈怀远拄着藤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陈默跟了出去,林平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阳台不大,三个人站着刚好,栏杆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叶子耷拉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把整条威灵顿街照得灰白。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拐角那间凉茶铺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打瞌睡。远处中环方向的高楼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轮廓,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随手洒上去的光点。
陈怀远靠在栏杆上,藤杖横搁在臂弯里,抬头看着月亮。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父亲以前也喜欢在阳台上看月亮。”
林平没有接话,站在旁边也抬头看。月亮很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是水汽重了要下雨的兆头。
陈默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陈怀远。陈怀远接了,陈默给他点上,又抽了一根自己点上。两个人抽着烟,烟气在阳台的夜风里散得很快。林平不抽烟,站在旁边看着楼下街面上那只野猫从凉茶铺门口溜过去,钻进对面的巷子里不见了。
“坤甸那边的事,你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陈怀远抽了半根烟之后问了一句。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栏杆外面的花盆里,侧头看了林平一眼。林平把茶杯放在栏杆上,想了想说:“先把底子铺好。工业起来之后,人就能留得住,外面的人也愿意来。至于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烟抽完掐灭了,烟头扔进花盆里,用手里的藤杖轻轻敲了两下栏杆。敲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陈默和林平,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你们俩在外面跑,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孩子我让老佣人帮着照看,月娥有事就过来找我。”
林曼春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听见了后面半句话,把茶递给林平和陈默,自己站在阳台门口,靠着门框没有出来。月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在她脚边投出一块淡色的光斑。
屋里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好像是棋子掉到地上滚到柜子底下去了,有人在趴着够,有人在旁边喊“往左往左”。秦雪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都别吵,我来拿”。然后是柜子被挪动的声响和孩子们的笑声。
陈怀远侧耳听了一下屋里的动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他把藤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林曼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茶凉了就别喝了,让老佣人重新沏一壶”。林曼春应了一声,侧身让开路,看着陈怀远拄着藤杖走进屋里,在藤椅上坐下来,几个孩子围过去跟他说话。
阳台上只剩下陈默和林平两个人。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了一下,光线暗了半截,街面上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些。陈默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在栏杆上按灭了,放进兜里。他偏头看了林平一眼。
“香港的事办完之后,我打算去一趟欧洲。设备那边还有几批没有落实,顺道看看能不能把技术人员的渠道再拓一拓。”
林平点了下头。“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船票已经订了。”
林平没有再多问。他从栏杆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转身走回屋里。陈默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下街上那只盲眼老艺人拉的二胡声从远处飘过来,调子换了一首,这回是《平湖秋月》。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光照在阳台栏杆上的几盆盆栽上,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