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产房外的走廊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
时葵躺在病床上,宫缩已经缩短到每隔三四分钟就来一次,每次持续将近一分钟。
她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脸侧,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秦寒星守在床边,手里的温水和棉签几乎没有放下过,每隔一会儿就用棉签蘸水润一润她的嘴唇。
床头柜上摆着两盒巧克力——一盒黑巧克力,一盒牛奶巧克力——还有几袋独立包装的风干牛肉干,全是秦寒星上午让保镖跑了好几条街买回来的。
时葵原本爱吃这些,但现在她连看都不想看。
“葵儿,再吃一口。”沈佳丽把一小块巧克力递到她嘴边,声音哄孩子似的。
时葵勉强张开嘴,巧克力刚碰到舌尖,一阵剧烈的宫缩就席卷而来。
她猛地偏过头,整张脸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巧克力从嘴角滑落,在白色枕头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
沈佳丽赶紧拿纸巾去擦,手忙脚乱间差点打翻了床头的水杯。
秦寒星把水杯往远处挪了挪,伸手将时葵额前的湿发拨开,指腹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打圈按压。
这招在之前几次剧烈的宫缩时有用,但现在时葵的痛感阈值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极限,任何外界的触碰都像是火上浇油。
她烦躁地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随即又因为疼得厉害而主动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矛盾又本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秦寒星的心被揪得生疼。
他的拇指停留在她颧骨的位置,能感觉到她咬紧牙关时面部肌肉的紧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五少爷,要不要试试转移一下注意力?”小周护士推着输液泵进来换药,看到这情形,建议道,“看个视频啊,听个音乐啊,有时候能缓解一些。”
秦寒星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翻到时葵平时最爱看的那部动画电影。
那是一部和风治愈系的片子,讲一只圆滚滚的龙猫和两个小女孩的故事,画面温柔,音乐舒缓,时葵每次看都会不自觉地笑出来。
他把手机举到时葵眼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看,你最喜欢的。”他的声音低而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时葵的眼皮动了动,勉强将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那只有着圆滚滚肚子的龙猫正在雨夜的公交站台边,举着一片叶子当伞,雨水顺着叶缘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她曾经觉得这个画面可爱得要命,还特意让秦寒星买了同款龙猫公仔放在床头。
但此刻,宫缩的疼痛像浪潮一样一次次拍过来,她只觉得屏幕上的画面在晃,晃得她头晕。
“换一个。”她有气无力地说。
秦寒星没有二话,立刻换了一个——海绵宝宝。
黄色的方形海绵在比基尼海滩上蹦蹦跳跳,发出标志性的魔性笑声。
时葵的眼角终于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弯,但还没来得及弯起来,下一波宫缩就来了。
她猛地攥紧秦寒星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秦寒星纹丝不动,手机稳稳地举着,海绵宝宝还在那里笑。
“派大星……今天我们去抓水母……”屏幕里的声音欢乐得不合时宜,和病房里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沈佳丽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待产包。
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眼眶红红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午两点,内检开了四指。
时葵已经不再叫出声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没有力气叫了。
她只是闭着眼,咬着嘴唇,呼吸急促而紊乱,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把那些细密的棉布纹理揉成一团一团的褶皱。
秦寒星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红痕,那是她无意识间抓出来的,他不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下午三点,开了六指。时葵终于被允许上无痛。
麻醉师是一个话很少的中年男人,动作利落地在时葵背上扎了针,冰凉的药液顺着导管缓缓注入。
几分钟后,时葵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睁开眼,第一次在长达数小时的时间里露出了一个不那么痛苦的表情。
“好点了吗?”秦寒星的声音有一点哑。
时葵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秦寒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无所谓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不疼,你才疼。”
下午四点,秦韵亲自过来做了内检。她戴上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地检查完,抬头对秦寒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话:“七指了,可以进产房了。”
时葵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秦寒星跟在推车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
走廊的白炽灯在头顶飞速后退,天花板的线条一根根掠过,时葵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只有秦寒星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产房的门在秦寒星面前关上了。
那扇门是浅蓝色的,中间有一块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但什么都看不真切。
秦寒星站在门前,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走廊里很安静,他听到产房里面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以及时葵隐约的呻吟。
他退后两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坐下不到三秒又站起来,走到门边,站了片刻,又走回去坐下。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位置——靠在产房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浅蓝色的门。
沈佳丽也跟了过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没有人说话。时间像是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