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不再说话，专心催动灵力温养炉火。
炉壁上的纹路在她掌心的灵光下缓缓流转，像一条条被唤醒的溪流沿着炉身盘旋上升。
她按照《天微丹术》上的步骤，先将青灵草投入炉中，等草叶在炉温中蜷缩成暗绿色的细末时，再依次放入石髓和玉芝叶。
第一炉，炸了。
炉盖被气浪掀飞，撞在防御阵的内壁上弹回来，哐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炉膛里裹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她低头看了看炉底那摊焦黑黏稠的残渣，默默清理干净，重新投入灵材。
第二炉，她放慢了速度。
收回三分灵力，让炉温降下来一些。又回忆了一遍写在边角上的批注：“游离丹性躁，火烈则散，以水润之，缓收其性。”
她催动灵力在炉壁内侧凝了一层极薄的水雾，让热气在炉腔里循环流转，而不是直直地灼烧丹胚。
这一次，炉壁上的纹路亮得很稳。温润的灵光在炉膛深处缓缓旋转，像一汪被拢住的春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炉盖轻轻跳了一下，一缕极淡的白烟从缝中逸出。她打出收丹的十道手诀，三息后揭开炉盖，炉底躺着四枚圆润的丹丸，通体莹白，泛着微凉的哑光。
【第一次炼“游离丹”就能成丹四枚……还凑合。】
清灵道经的金光浮出来，笔画里带着一种“勉强还行”的挑剔。
林清瑶没理会她的嘴硬，把四枚游离丹小心收入玉瓶，又从储物戒中取出灵材，摆开了第二炉的阵势。
趁热打铁之下，她又炼了两炉聚气丹和一炉补灵丹。
聚气丹成丹八枚，补灵丹成丹六枚，品相都在中品以上。灵力饱满，色泽均匀，足够用了。
她把丹瓶收好，将丹炉擦拭干净放回储物戒，然后盘腿坐回蒲团上，双手覆于膝上。
“清灵，我调息一下，把灵力补满。”
她闭上眼。
“你盯着外面，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起来，丹田深处那枚星光印记随之微微亮了一瞬，又安静地沉了下去。
她心无旁骛地引气归元，将方才炼丹消耗的灵力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半盏茶的工夫，刚把灵力补到九成左右。
清灵道经的金光猛地闪了一下，浮出来的字笔画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
【后院……有动静。】
林清瑶慢慢睁开眼睛，眼底那层调息时的沉静散了，目光变得又冷又利，像刀锋上凝了一夜的霜。
“……说具体。”
清灵道经的金光晃了一下，浮出来的字迹比平时小了一圈。
【后院角落里……有十几个女子被吊着……旁边那些男人在、在……】
她金光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浮出几个字：
【总之很惨……】
林清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搭在膝上，指节一点点收拢。
“这帮畜生……”
清灵道经的金光又晃了晃，浮出一行字：
【你……决定要去了吗？】
【可是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的……】
林清瑶已经起身了。
她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男装换上，青灰色短打，外罩半旧斗篷，头发重新束紧盘好，木簪别牢。
又把能用到的符箓挑出来——
三道金刚符贴在衣襟内侧，两道轻身符拍在腿上，隐匿符悬在指尖备用。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就手能拿到的地方，最后把袖口紧了紧，将丹瓶塞进最贴身的暗袋里。
“知道了，我会小心。”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将指尖的隐匿符拍在肩上。
符纸触体的瞬间，一层极薄的光膜覆住她的轮廓，整个人融入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连衣摆擦过木栏杆的细微声响都被抹去了。
她拉开门，无声地走了出去。
脚落在木质楼梯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大堂里空无一人。
她绕过大堂，从侧门摸进后院。
后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照出那些粗木桩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拉长了，像一排竖起来的墓碑。
靠墙立着七八根粗木桩，每一根上都锁着人。铁链从桩顶垂下来，扣在她们的手腕上，把人吊在半空。
有的脚尖还能堪堪点着地面，膝盖微微打着颤；有的整个人悬着，身体微微摇晃，像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旧衣裳挂在风里，偶尔动一下。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皮肤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新伤叠着旧疤，青紫连着暗红，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东西，在月光下反着一点潮湿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铁锈的涩、血的腥、汗的酸，还有另一种更沉的、潮湿的、腐烂前的味道。
那股气息闷在院墙里散不出去，一层一层地积累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这座小院子从外面的世界里隔开了。
人间炼狱。
她一直以为这个词是话本子里写出来吓人的。
此刻站在这里，闻着这里的味道，看着这里的月光照在那些铁链和伤疤上，才明白这世上有些地方，连字都写轻了。
院子的另一边，三五个男人正靠着墙根喝酒。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粗哑的笑声，有人用筷子敲着碗沿，有人嘴里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划拳，偶尔抬手指向那排木桩，像在指点今晚的收成。
月光从院墙上方漏下来，照在那排木桩和那些女人身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像一棵棵被砍断了根系却还在勉强站着的枯树。风来了就轻轻摇晃一下，风走了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清瑶站在转角的阴影里，握着丹瓶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咬了一下后槽牙又松开，把袖中的丹瓶攥得更紧了一些。
识海里清灵道经微微一晃：
【风向很好，正从你站的位置往院子那边吹，下风口正好是那帮喝酒的。】
林清瑶微微侧头，风从她脸侧拂过，凉丝丝的，带着酒气和肉干的油腻味。
她抬眼看了看那排木桩的位置，又看了看墙根下几个男人的方位，从袖中取出那瓶游离丹。七枚丹丸托在掌心里，莹白温润，像七粒凝住了月光的露珠。
她掌心灵力一催，七枚丹丸同时化作极细的白雾。那雾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捧被风揉碎的月光，无声无息地从她指间散开。
融入夜风之中，顺着气流的方向，缓缓向院子深处飘去。
雾气继续往前漫，漫过墙根下的酒桌，一点一点地把整个后院都拢进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里。那几个喝酒的男人浑然不觉，有一个正仰头灌酒，碗沿倾斜的时候，雾正从他鼻尖前飘过去。他没有停顿，继续喝完了那口酒，又伸手去抓盘里的肉干。
林清瑶从袖中摸出一枚解药含在舌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
她退了两步，站到了上风处一块石墩后面，把身形压进阴影里，只留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约莫十息后。
墙根下那几个喝酒的男人最先起了变化。
一个正端着碗往嘴里送，动作忽然卡在半空中，像被人从后面抽掉了力气，碗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酒水溅了满地。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面上，滑坐下来。旁边的人还想伸手去扶他，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像一截被拦腰折断的木头。
剩下的几个也在几息之内相继倒下。
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滑到了地上，划拳的手指还保持着半伸出去的姿态，就那么定格在夜风里。
院中角落那间亮着灯的守卫小屋也安静了下来。里面原本还有几句模糊的说话声和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忽然断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坐着的姿势歪倒下来，撞在木桌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